列國峰會結束,諸國賓客即將返程,接下來各國都要進入戰備狀態。三國預備在三月后首次齊聚大荒蕪,討伐地點在彌天大陸北端,東西半球西經分界線之上,三國夾角之境,東賜菱國北端一千里外,大荒蕪匿境之處。
在最后的幾天里,雷落終于抽出時間探望了多年未見的崖青山。崖青山見到雷落之后亦是喜極而泣。他不善言語卻留雷落待在家中三日,為其好生撥經探骨,理脈順氣,里里外外在周身查了個遍。
“青山叔,您能不能別再往我身上扎針了,怪疼的……你再這樣,我下回不敢來了。”這一日,雷落光著膀子,叉著腿,大老粗似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啃著梵音扔給他的半個蘋果。
“你敢!那我就一針給你扎倒了,讓你回不去那個該死的軍政部。小音是這樣,到最后你也是這樣。你說你們兩個要是有什么閃失,我怎么和你們父母交代?”崖青山說著說著又嘆起氣來,“干脆我給你倆都放倒算了,等那什么進攻大荒蕪的破事結束后,我再給你倆弄醒。”
“那您還是繼續扎吧,我不說話了。”雷落憋著勁兒,硬著頭皮道。
“放松點!肌肉那么緊我怎么施針!打仗都不怕,這點針灸算什么!”
“已經一千多根了,青山叔……”三日里,崖青山恨不能拼盡一生所學為雷落探脈查骨,以測他是否身體康健,生龍活虎。現在的他活像一只刺猬。“青山叔,你會不會把我扎死啊……哎喲!”雷落一聲慘叫,崖青山從他肩胛骨中拔出一根十寸長針,疼得雷落齜牙咧嘴。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嘴封上!”崖青山氣道。雷落一口吞了半個蘋果,不再吭聲。梵音看著他也跟著哆嗦一下,想著都疼。可崖青山非要探出雷落這雙臂到底是如何再生出來的,他覺得實在匪夷所思。崖雅跟著父親察言觀色、望聞問切,水靈的眼睛貼著雷落的肌理看得拔不出來,手上攥著一個鑲銅邊的放大鏡,時不時舉起來摸索。
“崖雅,你現在看我是不是就跟看一頭煺了毛的豬一樣,剖一剖就成你的試驗品了?”雷落苦著臉看著這一對父女。
“我對動物沒興趣,我只對人有興趣。我對人的身體充滿敬畏與好奇。所以我最喜歡的工作是剖人,雖然這同時也要面對傷痛,但只有這樣,我們以后才能減少更多傷痛。”崖雅一本正經道。
雷落的蘋果卡在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了,他和梵音對視一眼,二人心里異口同聲道“:真多余問這一句!太嚇人了!”
“雷落,你忍著點。”崖青山忽然深沉道。
“嗯?”雷落一惑,跟著嘖了一聲。在他肩膀骨縫里插了五十根銀針,最后一根被拔了出來。不疼啊,怎么青山叔讓我忍著點?雷落不明。
崖青山拿著手上最后一根銀針,上面的尖頭被折彎了。他盯著銀針,臉色嚴肅。崖雅回頭一看,突然怔道:“這!”似乎難以置信。崖青山放下銀針,走回屋內,關上了房門。
雷落與梵音不解,問道“:青山叔怎么了?”
崖雅皺起眉頭道:“這根銀針是我們崖靈樞家世代鍛造的一柄靈器,堅硬無比。你們別看它只有七寸長,發絲細,但那硬度比梵音的重劍不差。我父親當年曾用這根銀針扎穿了一只幼年狼獸的脖頸,從狼口下救出了母親。可今日,這根銀針扎到雷落的肩骨上竟然彎了……”崖雅小小臉龐擺出一副老先生的樣子,低頭深思,像極了崖青山。
一會兒工夫,崖青山從房中出來,手中拿著一個木頭扁盒,里面裝著一根“骨針”。靈樞所用的骨針多取熊骨、虎骨為器,多用于祛風散寒之效果。最名貴的骨針當屬用海靈鯨的脊骨磨成的,效用也與熊骨、虎骨的不同,有驅燥逐邪之用。
因海靈鯨鯨骨本身具有強大的靈效,常人萬萬用不得,能用此針祛病的只有靈力深厚且狂躁不可抑制的病人,多數是修煉靈法強中出錯的人。一旦使用海靈鯨的骨針扎向靈能者的周身大穴,他們的靈力會當下四散。
崖雅看著木盒中的骨針,對父親道“:爸,當真要給雷落用海靈鯨的骨針嗎?”
崖青山手中一滯,還是拿了出來。雷落和梵音不明所以,更不知其中關竅,只從旁看去,沒有言語。
“爸爸,三國畢竟大戰在即,此時給雷落用此針,怕是不妥吧。萬一……”崖雅不放心道。
“我手里有分寸。”崖青山斷言。
“青山叔……你手里拿著的是個啥東西啊……我怎么看著怪瘆人的啊……能不能不扎了啊……”雷落緊張道。
“青山叔……”梵音也從對面桌子上蹦了下來。方才她一直坐在桌子上,優哉地晃蕩著兩條腿,看雷落熱鬧,可此時也是有些擔心了。
“我有分寸。”崖青山低沉道。三人面面相覷,不敢再言。
只見崖青山沿著雷落肩骨,一寸一寸攆下去,用了十足的力。靈樞的指力往往入骨三分來祛疼散痛,不是一般人可比的,而崖青山的指力就更不用說了,三分下去,會讓一個正常人痛暈。然而此時雷落的雙臂卻毫無反應。他睜著眼,看著崖青山的動作,只覺好奇。
“青山叔,有點疼。”雷落小聲道。
崖青山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立馬慫道“:不疼了,不疼了,您繼續吧。”
在探完整個手臂后,崖青山拿出骨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雷落大臂處刺去,只聽雷落一聲吃痛,槽牙緊合,冷汗落了下來。然而多年的戰斗素養讓他紋絲未動,立在當下。瞬息間,崖青山已拔出了骨針,跟著在他臂間一抹,細孔般的傷口瞬間愈合,了無痕跡。
梵音走了過來,用手捂住了雷落的傷口,好似是怕他疼了,翻開再看,卻是什么都沒有了。
“很疼嗎?”梵音道。看著雷落的反應,她便知這一針非同小可。雷落搖了搖頭,不語,神色卻是不放松。
崖青山看著拔出來的骨針,上面帶著一層白色,正是從雷落臂骨上刮下來的。崖雅正想看個明白,崖青山很快把骨針收了起來。他回頭看向雷落,臉色稍差。崖青山再次拿出一個針管對雷落道:
“落兒,青山叔還要從你臂中取些東西。”
雷落想了下道“:青山叔,您是信不過為我醫手的人,還是信不過我干爹?”
“我誰都信不過。”青山道。
“來吧。”雷落伸出手臂沖崖青山一樂。
崖青山從雷落的臂骨中抽出一些黏稠的漿血,正是他的骨髓。做完這一系列工作,崖青山開始默默收拾他的靈樞藥匣。雷落探著頭觀望,不知青山叔還需不需要他,他自己也不敢做主。這時,崖青山家的房門被叩響了。
“青山叔,您在家嗎?”一個清新亮麗的聲音響起。崖雅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臉龐圓潤、白里透紅的鐘秀女孩,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看樣子嬰孩在她腹中快足月了。女孩托著腰,略躊躇地輕喚“:雷落……”
雷落探出身子往門外看去,一怔,不敢確定道“:樂樂……”
少婦落下淚來。前來探訪的正是以前游人村中與雷落、梵音相識的少女張樂樂,現在她已然是一位待產媽媽。雷落忙從椅子上起來向樂樂走去。張樂樂看見面前強壯結實的雷落,忽而落下淚來。以前在游人村時,別人都以為雷落喜歡張樂樂,殊不知是張樂樂喜歡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大男孩。十年未見再相逢,心中滋味難言。
“你……回來了……”張樂樂哽咽道。
“是,是,我回來了,”雷落看著挺著肚子情緒激動的樂樂有些手忙腳亂,“那個……樂樂,你別哭啊,你,你,你要不先坐會兒,我去給你倒杯茶。”梵音見狀,忙把椅子給樂樂搬過來。
“你這些年……好嗎……”張樂樂望著雷落神采奕奕的臉龐道。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就是總想你……”說完,張樂樂抓住了雷落的手。雷落望著曾經年少的女孩此時將為人母,一股溫暖感動涌上心頭,他穩穩攥著樂樂的手,緩聲道:“我很好,你放心。”把她慢慢扶上座椅。二人自小相識,話卻不多,此時相顧無言,卻都了然于心。
“你這次回來,總也要在村上住,哦不,總也要在這里多留些時日。以前村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惦記你的。前些日子,我們知道你和小音在忙,不便打擾,現在你忙完了,怎么也要再去我家里住上幾日,讓姐夫給你做幾頓可口的飯菜,好好補補。”樂樂說著家常,像是面對自己許久未見、心中掛念的弟弟,再沒了以前的青澀懵懂。
“你們還沒見過,他是東菱人。話少靦腆,但人好,這不今天本要和我一同來看你,但中途想著給你買條魚,趕著就去魚鋪了,省得晚了沒有好的。你今晚就去我家吃飯,青山叔、崖雅、小音都去。還有咱們村上的人都去,熱鬧熱鬧,好不好?”樂樂說著又有些激動。
“那是一定,這次回來我定要和村上的人都見過,我也想死你們了!”雷落笑道,眼圈通紅。
梵音看著他們心中暖烘烘的,忽而她一恍神,想起了北冥。她陪雷落來青山叔家小住,已經三天沒回軍政部了,然而北冥這些天都未與她聯絡。只昨日清晨,梵音早醒時問北冥部里是否有事,在做什么,北冥回無事,說他要去國正廳與姬仲協商一下接下來國正廳的布防事宜。梵音本想陪同,北冥婉拒了。
三國峰會結束,東菱確定出戰,國正廳南崖頂的赤金石壁將是東菱國守護的重中之重。即便國正廳不提,北冥也要確保其萬無一失。此時想起北冥,全因為看到雷落與張樂樂重逢被感染了。小時候,她竟誤會雷落喜歡的人是張樂樂。梵音靦腆輕笑,對北冥的思念再次躥了出來。
“他之前說等我過生日了告訴我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什么。都過去好久了,忙著大會、比武,不知道他忘了沒有……”梵音暗自思忖著,卻不見北冥有再說起那件事的意思。
“雷落,你在干嗎?把手放開!”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急喝,登時驅散了眾人各自沉浸的氛圍。只見門外半空中“坐”著一個小女孩,紫瀑一樣的頭發順落下來,散在空中,雷獸馱著她,活脫脫一個小仙女。九百昆兒嘟著小嘴。雷獸嗖地把昆兒送到雷落面前。“她是誰!”昆兒怒指道。
“你別大呼小叫的,險些嚇到我朋友。”雷落瞅著昆兒,見她這般莽撞倒也不生氣,早就習以為常。
“你怎么這么多女朋友!小音一個也就算了,誰讓你一直心心念念。可這個又是怎么回事?”昆兒不樂意道。
聽到此處,雷落登時臉紅,大聲道:“你胡說什么!我哪有那么多女朋友了!這是我以前游人村的朋友,張樂樂!”
“張樂樂?”昆兒浮在空中斜睨道“,沒聽過。”
此話一出,雷落更加尷尬,手指一捏,把昆兒提溜了起來。“別亂說話!你怎么胡亂跑出來了?”他看似有些粗魯地對待昆兒,昆兒倒也不惱,懶散地晃悠著好像蕩秋千般自在。梵音看著她逗趣的模樣笑了出來。剛剛昆兒那般說話,雷落害羞個不停,梵音倒是無所顧忌,心懷赤誠。
突然昆兒雙手叉腰,信誓旦旦地大喊道:“告訴你們!雷落是我的!誰也別想搶!小音,你是姐姐也不行!雷落是我的!”昆兒言之鑿鑿地指著小音,氣勢滿滿,不容怠慢。
梵音一怔,看著小昆兒和雷落,跟著哈哈哈大笑起來,前仰后合。
“哎呀!”雷落一把把昆兒扔在自己肩膀上,讓她老實待好。昆兒手叉在胸前氣哼哼地對梵音道:“你笑什么?你以為我比不過你?我不可能輸給你的!告訴你吧,梵音,是姐姐也不讓!”梵音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樂樂也跟著掩嘴輕笑,一屋子人其樂融融。
崖雅笑瞇瞇地站在門口,只聽她輕聲道:“北冥,你不進來嗎?”跟著九百昆兒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正站在門外看著的一個人。梵音看著雷落笑得開心,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影子。
“這個小妹妹真可愛,晚上一起到我家吃飯,好不好?”樂樂邀請道。
“我才不是小妹妹!我是大女孩!我今年十三歲了,再過兩年就可以嫁人了!就嫁給他!”昆兒兩只小手攥緊了雷落的頭發,揪起了兩個揪揪,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雷落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怪她。
“你要嫁給他嗎?”梵音笑呵呵問道。
“怎么!你想跟我搶?沒門兒,我告訴你!”昆兒嚷嚷道。
梵音剛要抿嘴一樂,忽然眼睛一閃,掠到了門口。她的笑容戛然僵在臉上:“北,北冥……”瞬間紅了臉,“你,你什么時候來的……”方才她才想他,怎么突然就出現了?梵音的心撲通撲通跳了起來,眼睛嗖地看向雷落處,避開了北冥。不知怎的,看見北冥她有些慌了。
北冥看到梵音背離自己的眼神心中一痛,又漠然下去。他站在這里良久,她視若無物,滿心滿眼不過都是雷落罷了。聽見梵音如此說,雷落回過身去,看見北冥,皺起眉頭,心想:他來干什么?
樂樂探出頭去,像個溫和的大姐姐般道:“北唐主將也來了,正好,晚些時候一起到我家做客去吧。”
“對啊,北冥也一起吧。”崖雅熱情道。
雷落滿臉不樂意“:北唐主將很忙的,哪有時間和咱們游人村的朋友一起耍!”
自發現北冥起,梵音就半回避地看著北冥,不自覺地扭捏起來,不好意思直視他,連話也不敢與他多說,一顆心不聽使喚地七上八下。北冥看著梵音,自始至終不見她邀請自己一句,道“:不必了,今日國正廳有事,我就先告辭了。”
梵音看向北冥,臉上露出無措的表情,心想:“他不留下……”本要關心詢問一句:“今晚還有事嗎?”昆兒搶了先:“我們也不吃了!阿公讓我找雷落回去。”昆兒性子野,和其父親九百金輝的謙遜性格大相徑庭,倒和她親姑姑九百斜月相像得很。
這幾日她除了在軍政部和冷羿玩耍,大多數時候是自己一個人騎著雷獸在菱都城亂逛。其實雷落早就吩咐過雷獸看好昆兒,不許讓她胡鬧。如若不然,依著昆兒的性子,早就一個人跑去加密山看奇珍幻獸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昆兒到哪里都不怕,雷落雖然不在她身邊,但雷獸就是他的眼睛,她的行蹤雷落一清二楚。
“老爹找我有事?”雷落道。
“阿公說讓我們去一趟國正廳,是不是,雷獸?”昆兒道。雷獸發出吱吱的聲音,雷落明白。
“既然這樣,樂樂,我要先回去一趟,但今晚我一定回來,讓大家多等我一會兒!”雷落笑道“,那青山叔、小音,我先走了。”
梵音看著門外和屋子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北冥已經離開了,她還在幽幽觀望。雷落稍停,帶著九百昆兒離開。崖雅幫父親收拾給雷落診治時用的器物,張樂樂起身準備回家。梵音過來相扶道“:我送你回去。”
“好。”樂樂道。
一路上梵音無話,樂樂自顧自悠悠地走著也不甚在意。待送樂樂到家,梵音欲返回。樂樂本想留她,梵音卻似有心事,先行離開。路過崖青山家,她也沒停下腳步,而是憑心意往軍政部走去。忽而,她口袋一動,梵音拿出信卡,一行婀娜彎曲的小字顯在上面:
“冥哥哥,今晚你我要試試晚宴上的訂婚服,哥哥千萬不要忘記穿來……傻瓜。”姬菱霄的小字浮現在上面,無限嬌羞的臉龐似也跟著顯現出來。梵音的神思突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