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頭!莫小白搖搖晃晃地站在軍訓的操場上。翰林大學的大一新生在入學后便投入到嚴格的軍事訓練中。莫小白眨著眼睛,汗珠淌到了她纖長分明的睫毛上。場上的所有人都累了,可她卻不應該如此。
“北冥……北冥……”莫小白的嘴里輕聲叨念著,嘴唇慘白,神志不清。
這時,一只嬌嫩的小手輕輕捏了捏她,低聲詢問道:“你在說什么?”那聲音像毒蛇一樣鉆進莫小白的大腦里,不是聽到,是感應到的。莫小白胃里瞬間翻攪起來,一陣惡心感涌上喉頭,身子向前一傾,險些摔倒。
“小白!”張一凡站在莫小白的另一側,見狀驚嚇道。
莫小白一個弓步,本要貼地的身體猛然立住。
“怎么回事?”教官走了過來,筆直地站在莫小白身前,臉色鄙夷地俯瞰著她,“怎么了?站不住了?”大學生,真是完蛋!教官心里罵咧咧道。
莫小白汗如雨下,似弓步的姿勢停在那里,四周飛竄的信息魚貫扎入她的鷹眼之內。“呃……”莫小白從胸口發出一聲壓抑的干嘔。
“止靈……止靈大陸……”莫小白神志模糊,“崖雅……天闊……大學……呃……”
“起不起得來啊,是不是要休息?”教官厭煩的催促聲在莫小白頭頂盤旋,嗡嗡的像只蒼蠅。
“你沒事吧?”又是一個嬌嫩的聲音,那人俯身貼近莫小白。莫小白猛然回頭。那鷹一樣的雙眸嚇得凌煙一個哆嗦,白皙的手指在觸碰到她以前驟然停止住。
梵音手里捧著姬菱霄給她發來的信卡,渾身冰涼。
“冥哥哥,今晚你我要試試晚宴上的訂婚服,哥哥千萬不要忘記穿來……傻瓜。”“北冥……北冥……”梵音嘴里默念著,不聽使喚。很快地,信卡上又浮出一行小字,這回字跡顫抖,羞羞答答:
“哎呀!我的天啊!對不起,對不起五姐姐。哦不,第五姐姐,我傳錯了消息,我以為這是冥哥哥的信卡!我不小心弄錯了!對不起姐姐!對不起!上次冥哥哥給了我你的信卡,我存下了。
“冥哥哥說如果他忙找不到他,就讓你幫忙聯絡。畢竟你們常在一起辦事,這樣方便些。省得哥哥忙起來不顧理我,他怕我自己著急。我這個笨蛋,今日弄混了,姐姐還請你別見怪。”姬菱霄的訊息像流水一樣傳了過來,沒給梵音一秒鐘的緩歇。梵音的嘴唇輕動著,念著上面的文字,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她在說什么……梵音的大腦一片混沌。
過了一會兒。“那個,第五姐姐,你在看嗎?你收到我的訊息了嗎?”梵音半愣的眼神一晃,看了過去。
“姐姐,你在嗎?對不起,剛才我不小心……我不小心說了我和冥哥哥的秘密,還請你千萬不要說出去哦,哥哥想在列國歡送的晚宴上與我訂婚。這個消息除了我家人,沒有別人知道,還請你千萬為我們保密,好不好?拜托姐姐了。”
北冥和她……什么時候……梵音恍惚。兩年前?一年前?一向與國正廳不睦的北冥在這之前的一年時間里,確實開始多次往返于國正廳與軍政部之間。三國會議,若沒有姬仲的支持,單憑軍政部是不可能實現的。
姬仲全力支持北冥才會有今日的三國峰會。他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與國正廳的關系變得不再那樣緊繃。赤金石的防御除了國正廳的當家守衛,北冥也預備在發兵進攻大荒蕪前派兵駐守,姬仲欣然同意。
憑姬仲以往排斥異己的性格,這是絕不可能的。還有,姬仲不停地將獄司細作打探的消息給軍政部,看似也是毫無保留。這似乎也證明姬仲與北冥的關系變得愈加和睦。
列國峰會上,姬仲當著諸國毫不留情地訓斥天闊,然而北冥竟忍了下來,對姬仲禮數有加。
“他……他……”梵音自語著,“這些日子,他,他確實與我的話越來越少。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剛剛他頭都沒回便走了……”北冥來青山叔家只是為了送九百昆兒過來,昆兒找不到雷落便詢問北冥其去處,他這才過來。原來他一早是要去國正廳的……
“姐姐,”一句試探,悄然在梵音信卡中展開,梵音的整個神經都繃緊了,耳朵向后背去,“請問,你在軍政部嗎?我剛才問了冥哥哥,他果然忘了拿訂婚的禮服,傻瓜……”話出一半,停了片刻,后又喜不自勝道,“姐姐若在,不知方不方便幫哥哥送來。哥哥害羞,不愿回去再取一趟,可菱霄想早些看看哥哥穿上禮服的樣子,一定,一定,帥氣極了……不,不,我的意思是,萬一到時有什么紕漏就不好了,還是準備齊全的好。”“姐姐,你在嗎?不知是否方便……”
梵音木訥地看著信卡上一句又一句的話,好像不是在對自己說的。
“禮服在哪兒?”梵音指尖一捏,聲如洪鐘。
“太好了!姐姐你可算回我了,我以為姐姐不在呢!禮服就在冥哥哥的房間。應該就在他床上,他今早本來說收拾好了的。我叮囑他不要忘,結果還是忘了。笨哥哥還總說我嘮叨……沒嫁人就像個婆婆嘴了……”姬菱霄不停地說著,信卡上出現一排排的字,一遍遍地顯示著,好像在和梵音嘮家常,不知停歇。
梵音收起了信卡,一絲理智讓她沒有捏碎它。她心里覺得空落落的,往軍政部趕去。
梵音繃著臉面返回軍政部,守衛的士兵與她敬禮她亦是沒回應,瞬步來到北冥房前。她有他房門的鑰匙,然而此刻她沒那個耐性了。梵音一腳踹開了北冥的房門,門鎖斷得干凈利索。走廊盡頭的守衛探頭過來,又轉了過去。
梵音疾步來到北冥臥室,一套嶄新的黑色禮服整齊地疊放在北冥床頭,散出淡淡幽香,是女孩子的味道。袖口的金邊是姬菱霄親自繡的。梵音看著這禮服,傻了一樣,面無表情。片刻,梵音抓起北冥的禮服沖出門外。
少頃,梵音來到國正廳大殿外,守衛前去通傳。一會兒工夫,梵音被許入內。就在她準備踏入國正廳大殿時,步足懸空,一陣酥麻竄過她臉龐,令她無法動彈。下一秒,緩了過來,梵音心下一橫,沖了進去,越過大殿,直向國正廳國主宅邸奔去。
就在她想穿過后花園時,戛然停住。花園遼闊,花團錦簇,幽香滿園,好似仙境,令人如癡如醉。國正廳花了大工夫重新布置了。此時,兩個人親密地站在蔥郁的花園中央,目無旁人,正是北冥和姬菱霄。
梵音一個側身,藏在了花園的廊柱后面,稍稍探了出去觀望。只見他二人一個手握盈盈纖腰,一個玉臂攬頸,好不親熱。忽然,姬菱霄尖足一踮,柔面與北冥貼近,親昵摩挲。只看她寬唇輕啟,含羞笑道:“哥哥,真笨……跳了幾遍還是錯的……真到那天可怎么好呢……”
“我踩到你的腳了嗎?疼不疼?快讓我看看?”北冥急道。
“不疼。”姬菱霄笑語。忽然,腰間一歪,向北冥懷里靠去。北冥立馬環住她,她難為情道:“就是跟哥哥練了這么久,有點累了,對不起。”說罷,她欲站起。北冥一個揚手,把姬菱霄抱了起來,“都怪我,這些時日太忙了,一直沒空見你,讓你一人空等,是我不好。”北冥內疚道。
姬菱霄含情脈脈地望著北冥,唇如嬌瑰:“冥哥哥,菱霄既然和你在一起,就知道會是這樣。哥哥常年忙于軍務,為了不使哥哥分心,為了不讓軍中戰友過多關注哥哥的私事,菱霄甘愿在哥哥身后默默陪伴。只一點,若是冥哥哥累了乏了,一定要讓菱霄知道,好讓菱霄多作寬慰。菱霄雖不能日日陪伴哥哥左右,可我只要哥哥知道,菱霄心里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哥哥。哥哥若想我,不管何時傳信給我,菱霄都會第一時間趕到哥哥身旁。哥哥和父親這些日子都為了東菱忙……”姬菱霄話語未落,北冥一口含住了她的嘴唇。姬菱霄在北冥懷中顫動。
廊柱后面,梵音心頭一緊,雙手一松,掉頭飛速逃離原地,沖出國正廳,衣服掉落在了后花園中。
莫小白霍地站了起來,臉色慘白,嚇得對面教官一個趔趄。她怒然轉身往訓練場地外走去。在止靈大陸上名為張一凡的崖雅跟著沖了出去,卻被教官喝止。教官跑著,在莫小白身后喊著她的名字。而身為莫小白的梵音此刻早已目中無物,快步離開。
當她走過男生訓練方陣時,恰巧路過了站在第一排的凌野和天闊面前。可她急速走過,天闊也未來得及喊住她,更不知發生了何事。凌野亦向梵音看去,在她身后蹙起了眉頭。
此時此刻,身在止靈大陸上的梵音、崖雅、天闊三人已完全覺醒,奈何梵音從時空隧道中穿越而來時受傷頗重,關于彌天大陸的記憶一時無法完全恢復。三人入學報到完畢后,正在參加學前軍訓。原本還處于記憶薄弱期的梵音大腦剛剛就在猛烈閃回,彌天大陸中的片段層出不窮,暴漲不斷,一時間讓她身體難以負荷。
梵音沖出操場,來到長條水池旁,打開水龍頭,一頭扎了下去。冰涼的水花砸下,多時,砸得她青筋直跳的大腦得以緩解,沒那么要命地疼了。剛剛是怎么回事……姬菱霄和北冥……
“嗚!”又是一陣急痛,梵音抱頭蹲下,感覺昏天暗地。
夜晚,五十人的大房間,上下鋪,軍訓一天疲憊不堪,女孩子們也發出了輕鼾。梵音躺在下鋪,雙手抱頭,身子蜷縮在了一起。她盡量保證自己不發出異響,但身體上劇烈的疼痛讓她難以招架。靈力異樣的躥長在她骨縫肌肉間引起刺痛,好像被刀割一樣。這時,咔嚓一聲巨響!窗外天邊打出一道巨大的落雷,偌大的房間被點亮了!梵音無心理會。已經連續三天了,多雨時節,每到夜晚就會雷聲不斷。
一個小心翼翼的身影從梵音上鋪爬了下來,梵音猛提一口氣,壓住身上的疼痛,低頭往床邊看去。
崖雅輕手輕腳地來到梵音床邊,只聽一聲低語:“怎么了,崖雅?”崖雅怔了一下,她本不想擾醒梵音,只是想看看怎么樣了,今日白天的狀況讓她很憂心。
“我吵醒你了嗎,小音?”崖雅有些自責道。
“沒有,雷電太大,我被晃醒了。”梵音道。這時,只見天空中又是一道大雷電,咔嚓一聲竟把天空一分為二。那落雷真的好像打在了地上,駭得崖雅一陣驚悚,下意識地往梵音身邊貼近“:小音……”崖雅有些害怕。
“沒事,打雷而已。”梵音安慰道。梵音話音未落,突然間,天空中光芒萬丈,雷電交加!夜空好像被雷電切割了一般,四分五裂!崖雅嗖地抱緊梵音,梵音顰眉往窗外看去,女孩子們被驚醒了,有人發出尖叫。只見梵音對面床鋪的人輕輕翻了個身,無動于衷。凌煙似乎還在熟睡。
天闊在男生宿舍看著窗外。一個人趁著夜色跑了出去,三閃兩閃消失在被照得锃亮的訓練場上,讓人以為自己看花眼。此時,距離天闊不遠處,凌野的床鋪上空無一人。
最后的兩天軍訓,梵音再沒表現出任何異樣,雷鳴天也在隔天后停止了。軍訓返程的大巴車上,學校按學院分配了人員,天闊和梵音坐在了一起,崖雅去了另一輛車。一路上,梵音默語,天闊不言。到了學校,同學們都興奮地來到自己的新宿舍,梵音和凌煙同是哲學系被分在了同屋,崖雅則和她們不在一棟樓里,這讓她很郁悶。
“天闊,你出來一下。”梵音放下行李,在手機一頭對天闊喊話道,語氣冷漠。一分鐘后,二人來到了學校的路口碰面,頗有默契。
“你哥是怎么回事?”梵音見面便問。天闊一怔,似乎被這莫名其妙的問話驚住了,他不明白梵音的意思。梵音不愿磨嘰,跟著道“:北冥和姬菱霄在一起了?”
天闊聽完大驚,睜著眼盯著梵音,好像不曾料到她會知道。一時間,天闊語塞,竟沒有應對。梵音冷笑一聲,軍政部參謀長也有難以啟齒的時候?不可能!
“他們兩個,是死是活?在東菱,還是在這里?”梵音咄咄逼人道。
“梵音!你聽我說,我哥他……”
“我問你他是死是活!在哪里?”梵音道。
“活著,在這里。”
“人呢?”
“我不知道。”
“和誰?”
“不清楚。”
“姬菱霄?”梵音雙眉漸漸立了起來。
“小音,你們兩個怎么在這兒?我找了你半天,電話不聽,微信也不回。”崖雅從遠處跑了過來。梵音未回頭,余光之下看見崖雅正膽怯地看著天闊。梵音眉頭一皺,你找幫手,想干嗎?糊弄我?沒門!“我問你話呢,說話。”梵音的態度愈加冰冷。
“從時空隧道逃脫時,情況惡劣,我不清楚他的具體狀況。”天闊道。
“也就是說,姬菱霄當時也在場?”梵音緊追不舍,從頭到尾天闊都在對她說謊!崖雅是“幫兇”。梵音的腦子飛速運轉,戾氣橫出。“東菱出事的那年,是何年?”梵音道。
“你現在……”天闊不確定梵音到底恢復到了什么程度。看狀況似乎越來越接近離開東菱之日,可她猛然提起姬菱霄又是什么狀況?照理說,她應該不清楚才對啊。
“列國豪宴之后,三國出征大荒蕪。”梵音道。
“就是這一年。”天闊道。
一切問題結束,梵音呆在當下,神思倦怠,兩眼無神,激烈的思緒漸漸平靜了下去。
“小音。”一個聲音從大路盡頭傳來,好像相隔千里,雖渺茫但確定。梵音混沌的聽力被這渾厚的堅定點亮,讓她從當下的迷茫轉醒。她轉身朝大路盡頭看去。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肩膀上落座著個精靈般的紫發小女孩。梵音驚訝地張口:“呃!”一個猛烈的沖擊,梵音被那人瞬間由遠及近撞進懷里。
“小音!”那人猛喊出來“,小音!”
“雷落……怎么是你?雷落!”梵音亦萬般激動地攬著雷落的虎背熊腰。雷落一個大男人,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了下來。九百昆兒在雷落肩頭,皺著小鼻子,看著他,眼神有些黯淡。
“我可找到你了,小音!我可找到你了!”雷落站在學校大馬路上大喊,“你沒事吧!你,你,你怎么好像變年輕了?”雷落把梵音從懷里扳出來,左看右看。
“你怎么過來的?”比起雷落的語無倫次,梵音反而冷靜得多。
“我,我抓了一個時空靈,從東菱過來的。”雷落道。
“什么?”梵音滿臉疑惑,“時空靈?”除了時空術士還有時空靈?梵音錯亂,她有些聽不懂雷落的話,她此時還不能把過往的一切全部串聯起來。“東菱有時空術士,西番還有時空靈?”梵音疑惑道。
幾人同時異樣地看向梵音。
“梵音果然還是混沌的。”天闊心中暗道,“可哥哥和姬菱霄的事,她又是怎么……不應該啊……”苦思無解。
“小音,你?”雷落疑惑道。
“我的記憶受損,還沒能完全恢復。”梵音解釋道。雷落只上下打量著梵音,不再提問。
“只要你沒事,什么都好。我這就想辦法把你帶回彌天。”雷落道。
“雷落,你要干嗎?”天闊沉聲道。
“我們的事,用不著你們東菱人管。”聽口氣,雷落來者不善,說完便要拉走梵音。
“不行。”天闊出手阻攔。
“就憑你?”雷落怒推天闊。
“雷落。”梵音出聲制止。
“梵音!他們兄弟倆把你害成這樣,你還替他擋什么!若要是在彌天,我早就把他宰了!”雷落怒道。
“你說什么?”梵音與天闊異口同聲道。
“要不是因為那個殺千刀的,你會這樣?你還替他們北唐家賣什么命!真替他準備給東菱國正廳的聘禮嗎!”雷落怒不可遏。
“雷落!你胡說什么!”天闊喝道。
“你那硬不起來的哥和姬菱霄那個賤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趨炎附勢國正廳,還敢吊著小音不放,害她如今這般!現在他又藏在哪兒了?我打死他!”雷落說著四處亂尋,找到梵音的喜悅讓他忘了北冥的存在,現下一看,北冥并不在這里。天闊沖了上去,對著雷落就是一拳。
“你他媽的說話干凈點!”
“你說什么……”梵音木訥地看著雷落“,你說什么……”
雷落與天闊本要開打,忽見梵音這般,閉了嘴。
“我問你說什么!”梵音大喊一聲。
雷落忍了忍道“:北唐北冥和姬菱霄訂婚,你……忘了嗎?”
梵音虛喘著,雙眼迷茫,痛苦漸顯。
“小音……”剛才雷落突然出現,又是一片混亂,這時崖雅才得空護到梵音身前,“小音,你沒事吧?”
“他說什么?”梵音茫然看著崖雅道。
“不是,不是那樣的……”崖雅看見梵音這樣,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似要辯解道。天闊忽然伸手拖住了崖雅,阻了她說話。
“你讓她說話啊!”梵音語帶攻擊,沖著天闊嚷道,“你說啊!”天闊臉色異常難看,再不如以往鎮定自若。“說話!北冥和姬菱霄是不是訂婚了!他們是不是在一起了!”天闊咬緊牙關,難以啟齒,目光竟躲了梵音去。梵音一顆心似沉到海底,碎得稀巴爛,雙眼一合,暈了過去。
那一日,梵音在國正廳見到北唐北冥與姬菱霄擁吻,當下神志昏蒙,從國正廳逃也似的離開了。一天一夜,她悶在自己的房間不敢出門。崖雅連續十幾張信卡追問,卻不見回應。雷落和九百昆兒在國正廳與太叔公議事完畢趕回張樂樂家與舊友團聚,卻遲遲不見梵音來到,無心吃飯,索性趕去軍政部,尋找梵音。
北冥深夜回到軍政部,略顯疲憊,死氣沉沉。主將頂層的守衛看見北冥歸來,恭敬地走上前去詢問:
“主將,需要給您備些餐食嗎?”此時已是夜晚十時許。
“不必了。”北冥敷衍道。
“是。”士兵得令,預備退下,臨走時不禁道了一句“,您和副將都不用些嗎?”
北冥轉身“:副將回來了?”
“報告主將,副將下午五時就回來了,一直在房間沒有出來。屬下不敢前去打擾,但副將也是沒進晚餐。”
他們不是說好了今晚朋友聚會嗎?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沒去嗎?北冥想著,讓士兵退下了。他在自己門前駐足少時便轉身走到梵音房間,輕叩了兩下門。梵音房門外常年懸浮著一枚凌鏡,如有人來找她,自會傳送到她身邊的凌鏡內。若她在合眼休息,凌鏡會湊到她面龐輕輕轉動,喚她起身。
北冥在梵音門外候著,見沒有回應又輕輕叩了兩下,等了片刻還是無聲。“怎么了?”北冥心中納悶,有些擔心。遠處傳來腳步聲,雷落與崖雅一同趕了過來。崖雅看見北冥出口道“:北冥,梵音在里面嗎?”
“在。”北冥道。一道帶敵意的目光向他投來,雷落眼帶不滿,北冥亦是不爽。
“怎么一直不回信呢?害我們好找!”崖雅有些怨氣,“小音,你在里面嗎?開門啊。怎么回事?”“她在里面干嗎?”崖雅又問北冥道。
“我也不知道。”北冥道。
“你們不在一起嗎?”崖雅道,她以為梵音有事是與北冥在一起。北冥剛想否認,梵音的房門霍然打開了。
一個臉色異常難看的人出現在梵音房間。崖雅嚇得猛然向后退了一步,愣了半晌才遲疑道“:梵音?你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只見梵音直勾勾地看著前面。面前站著三個人,她卻像盲了一樣,目不識物。一個難聽的聲音從梵音喉嚨中發出,像是隔夜的嗓子,如鴉語般沙啞:“回去吧,我要休息了。”說罷,梵音掉頭就走。
“怎么了?不舒服嗎?”北冥在她身后關切道。
梵音背對著他,怔了一下,下一刻,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第二日,列國的歡送晚會如期進行。北冥率軍政部一眾指揮官到席。梵音在側,二人一路上均是一言不發。到了國正廳,諸國歡聚,為征伐大荒蕪之戰鼓舞。稍后,清新雅曲在國正廳緩緩升起,沁人心脾。各國的青年才俊紛紛邀請在場的美麗女士共舞。祁門壯了壯膽子走到崖雅面前“:崖雅隊長,可否請你一舞?”
先前崖雅還覺得祁門這人帥氣有趣,朝氣幽默,此時忽然被他邀舞,大呼意外,圓潤的小臉一下子紅了。還未等她想好如何應對之時,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不好意思,崖雅已經被我邀請了。”天闊站在崖雅身后冷著臉。
“哎?”祁門挑起眉毛,怪聲道。下一刻,天闊拉起了崖雅的手輕輕走進舞池。舞池空曠,可供一百對舞伴隨性起舞。天闊站得筆直,恭敬對崖雅道:“我能請你跳支舞嗎?”眼神堅定,熠熠生輝。
崖雅突然間手腳冰涼,看著天闊,緊張得不會言語。天闊微微一笑,把手請到了她的小手旁,只待崖雅輕輕扶上。崖雅指尖輕動,碰到了天闊的手指,下一秒,便被天闊攥在手心,輕舞起來。
梵音坐在軍政席上雙眼無神,喝著冰水,一杯接著一杯。其間雷落與她閑話,后又被昆兒叫走了。昆兒喜歡這曲子,要雷落陪她跳舞,雷落原本不想,可這舞曲實在動聽,他也心動,便隨了昆兒去。
雖說昆兒個子小小,可雷落手攬在她腰間,昆兒的小臂搭在雷落肩上,說不出地美妙歡悅。昆兒的小腳只能懸在雷落腰間,卻不礙與他起舞。她華美的紫發,動人的眼睛,靈動的小手,仿佛天上的精靈跳躍在音樂里,沒有人比她更適合舞蹈。那音樂圍著她旋轉,像受她操控一般,盡在掌握之中。
晚宴尾聲,所有國家都要派出尊貴的代表與各國舞伴一同起舞,敬禮列國豪宴。千人大殿金碧輝煌,高貴的金色灑滿穹頂。賓客已上場,雷落與九百昆兒一起,戚瞳邀請了藍宋兒,還有其他諸國舞伴,最后一對登場的舞伴便是東道主東菱國的國主小姐姬菱霄與軍政部主將北冥。
姬菱霄一身高貴的拖地長紅禮服,仿佛一枝傲梅獨放,在一片姹紫嫣紅中,艷冠群芳。那高挑嫵媚的身姿著大紅禮服,如水中人魚在大殿上翩翩婀娜。人們的目光瞬間聚集在她身上,無法抽離。北冥禮數有加地伸出右臂讓姬菱霄挽住,二人端莊高貴地走向正中舞臺。莊嚴華麗的舞曲悠揚升起,美妙的舞步在殿中輕移。
梵音抬起頭,看著他們,眼中早已黯淡無光,只在他們每一個轉身起舞的同時,閃出冰涼的光。她的心隨著北冥的舞步一下下疼著,好像被他踩痛了一般。舞曲過半,漸入佳境。
忽兒,姬菱霄對著北冥往前一沖,身子輕搖,她的紅色高跟鞋踩住了自己的裙擺,正要倒在他懷里。北冥伸手一扶,捧住了她的手,一絲溫暖流到姬菱霄心房。她眼神迷離地望著北冥,北冥臂中加力,她方才站穩,這一下,又使二人近了些。
姬菱霄足尖輕抬,慢慢落到北冥靴上。舞曲旋轉,北冥跟著節奏帶姬菱霄轉了圈,姬菱霄已然單足在地,站不安穩,盈盈細腰如柳枝般配合旋轉。北冥剛一回身,眼神順著心意往軍政部席間看去,只見一個蒼白的面孔也正望著他。他只覺自己已好久未見她了,久得讓他不知時間過去了多少,漫長而煎熬。梵音清寡的面孔棱角分明,只一夜,她好像瘦了一半。她的樣子就這樣清清白白地撞進北冥眼里,北冥心中一動,嘴角不自覺地涌出笑意。
突然,梵音雙眸睜得老大。北冥與姬菱霄再次換了位置,姬菱霄越過北冥,面對著梵音,只見她春風拂面,面如桃花,眼含情意,一絲睥睨掠過梵音。她的另一只腳也輕輕落上北冥鞋面,纖細的雙手絲滑般流進北冥指間,悄無聲息,二人十指相扣。梵音疼痛難忍,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下一瞬,她消失在了國正廳里。
這邊,止靈大陸之上。梵音暈倒后,雷落即刻把她抱回自己在京平的住所。為了尋找梵音,他找了家旅店落腳。一天一夜,梵音方才悠悠轉醒。看著漆黑的屋頂,她的雙眼早已被淚水模糊,枕巾濕透,她啞著聲音在夢中哭了一夜。
十指相扣,足落足間!“他訂婚了……”梵音心痛道。
身上劇烈的疼痛讓她無法呼吸。她目光模糊,從床上起身,腳尖落地的同時錐扎之感襲來,然而她卻像個行尸走肉般移動著,好似全無知覺。門把手輕輕轉動,屋外漆黑一片,她像踩在薄云上,腳不出聲。劇烈的靈力在她周身增長,全不得控。啊!一陣刺破胸膛的痛苦讓她幾乎呼吸驟停,忍住了,轉身,梵音閃出旅店房間。
“雷落!開門!”半夜,天闊急切地砸響了旅店的房門。一天前,雷落光天化日帶走了梵音,靈力全開,天闊追不上他。“媽的!開門!”天闊在門外嘶吼。一天一夜,馬不停蹄,天闊才找到雷落的住所,已經管不了周圍旅客的休息。崖雅在他身旁,冷汗直冒,依靠在他身上。天闊攬著她,氣急敗壞“:雷落!把靈力收了!快收了!”
霍地房門被打開,只見一魁梧男兒站在天闊面前:“喊什么!小音還在里面休息!你來干什么?”雷落不耐煩道,雙眼通紅,顯然沒有安靜入睡。
天闊猛然推開雷落,跨進屋門道:“梵音呢?”崖雅依在他身上一個歪斜,險些摔倒。天闊一個回身抱緊了她,崖雅面色越發蒼白。“立刻把你的靈力收了!聽見沒有!”天闊憤怒地抓起了雷落的衣領。雷落滿臉不爽,只聽崖雅在旁低聲道:“雷,雷落,快收了靈力,我……”
“崖雅,怎么了?”雷落這才發現崖雅的不適。雷落不知用什么方法從彌天大陸穿梭來到了止靈大陸,靈力全不受損,且毫無遮掩。然而他強大的靈力波及到了身體還未恢復的崖雅,就在天闊與崖雅還沒走進這家旅店時,崖雅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反應,充盈的靈力被強行從她體內喚醒,讓她一時無法駕馭,極度不適。
雷落見事情確實不妙,這才用防御術掩住了強盛的靈力。“她,她的,也不……”崖雅指著浮在半空的昆兒,昆兒正騎在雷獸身上,瞪著圓眼睛望著他們。
“你把雷獸也帶來了?快收了他們的靈力!”天闊道,此時他額頭的青筋也漸漸暴了出來。雷落一個反手,用防御術同時罩在了九百昆兒和雷獸的周圍。
“怎么回事?”雷落不解。
“梵音呢?你這一天一夜都沒有收斂靈力嗎?梵音呢!”天闊急道。
“在屋里。”雷落道。天闊二話不說沖進了梵音休息的房間,當他打開房門后,所有人都傻了眼,屋中空無一人,梵音不見了。
初秋夜深,一個孤單的身影在街上疾行,身體的疼痛讓梵音不能正常行走,歪歪斜斜。躥升的靈力沖破了她的七竅,就在方才,她一個閃身沖出了旅店,雷落在里間休息甚至來不及反應。記憶的瘋長讓梵音幾乎崩潰,唯有意志使她嘴里不停叨念著:
“媽媽……媽媽……爸爸……爸爸……”父母臨死前的慘狀瘋狂地襲擊著她的思想,“北唐伯伯……北唐伯伯……”一個個逝者的影像接連不斷出現在她的腦海,不給她任何接受的空間,她的大腦將要被擠爆了。痛苦的淚水流了下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十七年了,她今年十七歲了!不,二十七年了,她今年二十四歲!她到底多大了?梵音踉蹌著往車站奔去。
“爸爸……媽媽……”莫清揚和夜雨的面孔終于浮現在梵音的眼前,“爸爸!媽媽!”她要回去!她要回家!止靈大陸上的爸媽還在等她回家。身體邊緣化的掙扎讓梵音感到了垂死的危機,她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去!她不能再失去他們了!
趕了一天的車,梵音縮在車廂里的一個角落,渾身濕透,頭發一綹綹地貼在她的頭皮上,她把頭埋在身體里面,樣子痛苦極了。下午,她終于回到了“生她養她”的南陽市。這一世,就是夜雨和莫清揚夫婦收養了她,她有家、有父母——即便她現在已剝膚之痛地明白她什么都沒了……什么都沒了……在聽到北冥與姬菱霄訂婚的消息后,梵音的世界崩塌了。這么多年,北冥的存在仿佛梵音無形的精神支柱,一夜間,她的脊柱被生生拔走。失去、死亡、戰爭,不斷充斥著她的大腦,她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
這一世的父母便是她最后神志里的牽掛。她回來了,梵音趔趄著走上家門口的石階。這個大院子里住著他們一家人,爸媽、姥爺姥姥、小姨小妹,她還算活著。她還有來處可歸。
下午五點多了,姥姥應該在做飯了。梵音骨瘦的細指推向大門,她回家了。當她指尖碰到大門的一瞬間,她像遭到了雷劈般定住了!一絲奇異的靈力從這門戶傳來——時空術。那純凈的靈力仿佛與天地間融合,卻隱隱隔斷著這一家人與外界的某種聯絡。
夜雨……媽媽的名字……夜晝……姥爺的名字……梵音怔在大門外。北唐曉風,北唐北冥的母親,這個名字現在似乎距離梵音有些遙遠了。北唐曉風是時空術士,原名夜風,時空術士……夜家……梵音薄唇輕啟。夜晝……是北冥的姥爺……幾十年前為躲避靈魅的追討從彌天大陸消失,原來是藏身來了另一個世界,止靈大陸。
“一切都是騙我的……”梵音喃喃道,眼中最后一絲求生的火花也滅了。“原來他們一家人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是北冥的外祖家收養了我……為什么……為什么沒人告訴我……這些年,我跟個傻子一樣地活著。我甚至在半夜喊出北冥的名字,幾乎夜夜難眠,他受傷、中毒、喪父的場面歷歷在目。我是多么牽掛他……然而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原來他們是一家人。他們……他們甚至早就知道他的行蹤。對,一定知道!為什么……”梵音神志越發恍惚。
“不!不可能!爸爸媽媽不可能這么對我!一定是我弄錯了!”梵音突然精神抖擻道,她要破門而入問個明白。然而,在前進的那一刻,她頓住了,她害怕,害怕不堪的后果……一枚凌鏡悄然放出,輕而易舉地竄進了用時空術阻隔異常靈力的夜晝家。梵音的靈力在雷落到來后急速覺醒,雖渾身疼痛卻也有了七八成功力。
凌鏡從門縫鉆進了家門,正當凌鏡準備飄然越過客廳時,發現梵音的“姥爺”夜晝正在堂下與她“父親”莫清揚交談。凌鏡一個懸側隱了起來,無人察覺。梵音的靈力早已超過了夜晝一家。只見個頭不高的圓頂白色寸發的夜晝表情嚴肅,一旁的莫清揚敬立不語,片刻后他大著膽子試探道:“父親,您看要是小白回來,我們怎么……”
夜晝看向莫清揚,眼神中的威勢讓莫清揚瞬間倍感壓力。梵音透過棱鏡看得清清楚楚,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姥爺是這般模樣,嚴酷的面容幾乎不近人情,絕情至極!
“我之前的話你們聽不明白,是嗎?”夜晝道,氣場瞬間鎖住了莫清揚的喉舌,讓他戰戰兢兢。夜晝寒戾地看向莫清揚,繼續道:“北唐北冥和姬菱霄訂婚了,好得很。以后他和莫小白再沒半分關系,聽見了嗎?”
“是。”莫清揚俯首。
梵音停住了呼吸,凌鏡瞬間幻滅,最后的一絲活氣也從她的眼中消失了。她佇立在大門外,血色從身上一點點褪了去,血液流回了心臟,渾身冰涼“:為什么……”忽而,她笑了,接著女兒家羞怒的神情暴然出現在她臉上,漸漸扭曲……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第五梵音喜歡北唐北冥,北冥的家人卻就在她身邊,她像個小丑一樣掩蓋著自己所有的秘密和心事,然而那一家人早就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只看著她一人出丑神傷。他們吝嗇得連他的行蹤都不肯告訴她。因為什么?因為她對于他們來說根本是個不相干的人!北唐北冥和姬菱霄才是他們的至親!她第五梵音又算個什么東西呢!寄人籬下,被人觀看的孤女嗎!想到這兒,梵音頭也不回地跑了,她永遠不想再見到與北唐北冥有任何瓜葛的人,永不!
就在梵音離開家門的下一刻,大門打開了,里面站著一個漂亮女人。夜雨愁眉不展地向外望著,喃喃道:“怎么感覺小白回來了……”她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睡好了。夜雨回頭望向天際,一道隱隱約約的裂縫出現在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