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軍政部里忙前忙后。賽場變得面目全非,顏童不得不組織士兵們去清場。忙活了一天的比賽,所有人都不輕松,一個個都神經緊張。大家都在忍不住揣測,要是副將不喊那一嗓子,主將和雷落兩個人會不會把東菱東海域毀了。可距離太遠,沒人看得見。
傍晚,北冥和雷落磨磨唧唧地從外面走了回來,難得的步調一致,誰都不太想快一步。到了軍政部大樓門口,他們心虛地左顧右盼。
“主將,您干什么呢?”
“老大,您干什么呢?”赤魯和祁門不知從哪兒躥了出來,對著北冥和雷落大聲喊道,驚得二人一震!
“干什么?”雷落嚇得吼出聲。
“我看您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就問問,您那么大聲干什么……”祁門蔫唧唧道。
“我什么時候鬼鬼祟祟了?我這不是剛從外面回來!這不挺累的嘛!”雷落道。
“啊……這樣,那您歇著唄……”祁門心里才不相信道,“也沒干嗎呀……不就打了一會兒嗎……”
“赤魯,梵音呢?”北冥不再聽他們打岔,詢問道。雷落也跟著精神起來。
“沒看見,大概還在靈樞室吧。”赤魯道。
“靈樞室?”北冥道。
“魏靈超那小子傷了,老大一直照看著呢。我早前見她進去了,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赤魯道。
北冥聽后,往靈樞部趕去,雷落緊跟著。魏靈超,那小屁孩好像很喜歡黏著小音!我得趕緊去看看!他想著。
十層靈樞部,診療室內,魏靈超躺在病床上一言不發。崖雅剛替他清除了身上的暗刺,司空尚的黑鋼劍里面有數不清的暗器,陰險毒辣。梵音等他治療完走進去探望,但他從始至終不去看她,只管側身躺著。魏靈超以為自己這樣,梵音一會兒就會離開。誰承想,她一陪就陪了他一個小時,一言不發。
一個小時過去,梵音起身給他倒了杯水,遞了過去。魏靈超不接。
“你今天打得不錯。”梵音道。
“用不著你安慰,還不夠丟人現眼嗎?”魏靈超說著自己。
“實力懸殊,輸了很正常。”梵音跟著道。
“還和以前一樣,真不會安慰人……”雷落暗語道。空曠的診療室內,只有魏靈超一個傷員。兩個靈團從門縫里溜了進來,沒人發現,藏身術極佳。
“你鐵定看不起我!是吧!”魏靈超激烈道。
梵音找了把凳子繼續坐下。
“我說的是事實,司空尚的靈力比你高了不是一星半點,你單和他內耗都耗不起。他為人陰險,戰術刁鉆,算有兩下子,當得上這個縱隊長。”
“你的意思是,我當不起了!”魏靈超冷道。
“目前還差一點點,但副隊長綽綽有余。”梵音一板一眼道,毫不婉轉。魏靈超憤怒地看著她,胸口悶得直疼。
“小子!要干什么!反了天了還!”雷落暗中憤怒。北冥不動聲色,雷落瞟了他一眼,沒搭理。
“你今天打得很好。靈力轉換得當,進度切換適宜,包括最后使用的靈化武器,沒有一上來全部爆發,隱藏了自己的實力,這一點非常好。還有,你的戰術包括如何刺探虛實、爆發猛攻都很好。你抓住了全部的切換點,局勢都是你在把控,直到最后,司空尚知道自己大意輸給你了。
“其實我這么說不對,司空尚沒有能力發現自己大意,因為他的軍事素養比你差得多。他輸了,不是因為他大意,也不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沒重視你,而是你的戰術相當成熟,導致他最后沒有能力反擊,就像一個蠢貨。任他怎么狡猾,都被你控制了。記住,我說的是控制,不是愚弄。愚弄是小孩子家干的事,在戰場上我們要的是控制權。這一點,今天你做得非常好。”梵音有理有據,不摻雜任何感情地平鋪直敘道。魏靈超被她的話牽引,不再怒不可遏,惱羞成怒,他慢慢平靜了呼吸,看著她。
梵音也平靜地看向他,忽然道:“他不要臉是他的事,你贏了是你的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要是真在戰場,他早就被你弄死了,還不是你手下留情,留了他一條命,不然哪輪得到他詐死。”
魏靈超怔在當下,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說我靈力不如他……還是看不起我……”“你腦子比他強不就行了?即便真到戰場,他全力而戰也耍不過你。至于靈力,我為什么要看不起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我厲害的人多了去了。你覺得你靈力不夠強,那就繼續去練啊,沒什么大不了的。就憑司空尚那點本事,你不過一年就能超過他。”梵音堅定地看著魏靈超,接著話鋒一轉,“但魏靈超,如果你以后再說一句類似我看不起你這種話,你就永遠不要再和我說話。因為我真的很生氣。我第五梵音不是那樣的人,何況我承認你很優秀。”梵音不悅。
“我不是故意的。”魏靈超撫著胸口慢慢坐了起來。梵音上前幫了他一把。“我只是沒信心,在他面前……”魏靈超落寞道。
“誰啊?”梵音不明所以。
“不想告訴你。”
梵音一愣,不以為意:“愛說不說,我還不想聽呢。把藥喝了,多大的人了,還得我哄著。”
“誰讓你哄了!”魏靈超一把奪過水杯,吞了藥丸,苦得他吐了吐舌頭。
“哎呀……連個藥都吃不下,還說自己是大人。”梵音逗他笑道。
魏靈超把水杯放下,忽然抬起頭對梵音認真道“:梵音,你有喜歡的人嗎?”
“啊?”梵音一愣,毫無頭緒他哪來的這一出。房間另一端的兩個人登時驚醒!
“你喜歡北唐?”魏靈超盯著梵音道,眼睛里恨不得能噴出火焰。
“啊?”梵音一臉蒙圈。
“還是雷落?”魏靈超直擊道。
“啊?”梵音覺得自己整個腦子都蒙了。下一刻,魏靈超毫無征兆地沖向梵音,一口吻住了她……
只聽叮叮當當一陣脆響,小雀兒啊的一聲沖了出去,她手中拿著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銅托盤在地上轉著圈,嗡嗡直響。房門砰的一聲被狠狠關上。梵音愣在當下,眸光僵直,魏靈超唇間傳來一陣冰涼。一層寒霜擋在了梵音和魏靈超唇間,薄得猶如水紋,不仔細看去,當真以為他們兩個擁吻在了一起。北冥和雷落出手阻攔,均僵在半空,戛然而止,二人凌空轉落,輕輕停在了梵音身邊。
二人身法輕盈猶如絲羽,屏息而立,指尖幾乎碰到梵音肩膀,萬不敢輕舉妄動,差之分毫便能被梵音他們發現。虧得他二人靈法超然,此刻當真展現得一點不剩!北冥和雷落只覺自己被魏靈超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心臟咚咚直跳,真怕被人聽見!
魏靈超看著梵音,如此近的距離,梵音的眼睛讓他好生喜歡,如此近的距離,他以為他吻到她了。然而冰涼的觸感幾乎讓魏靈超墜落深淵。他抵著她的嘴唇不想分開,可殘酷的現實告訴了他,他沒有碰到渴望中的溫存。魏靈超荒涼地起了身,離開了梵音。
“梵音,我喜歡你。”他真誠努力地說著,即便被拒絕得那樣明顯,他也不愿藏著自己的心意。
梵音坐在那里,呼吸放緩,剛剛那一瞬間她腦海中千絲萬縷、混亂如麻。她安靜地坐著,沒有錯愕也沒有激動。三個人都在等著她的反應。
少刻,梵音道:“靈超,我把你當弟弟。當年你一個人風塵仆仆來菱都找我,我很歡喜又再次見到你這個拗脾氣的男孩。你讓我覺得很親近。”
“因為同是水系靈能者的關系嗎?你才會多看我一眼。”魏靈超做了最壞的打算,說著最傷自己的話,但他寧愿這樣,也要弄得更清楚些,哪怕已經很清楚了。
“不是,我覺得你性格直接、敢作敢為、讓人痛快。我很喜歡。”梵音理性真誠道。她鄭重其事地面對魏靈超對自己的心意,沒有尷尬,沒有躲避,也沒有羞怯。
“但我喜歡你,你會不會喜歡我?”魏靈超道。
“不會。我只會把你當成弟弟,希望你了解。”
魏靈超直勾勾地看著梵音,他不死心!一旁的北冥和雷落十二萬分警惕,以防剛才的事再發生!
“我不會當你弟弟!男人和女人這個關系很危險,希望你也明白!”魏靈超深沉道,再次逼近梵音。
梵音看著他神情一變,突然板起臉道:“你這孩子怎么說不聽呢!什么喜歡不喜歡的!小小年紀的,凈胡思亂想!你看你把小雀兒嚇得,你不知道那丫頭緊張你啊!你趕緊歇著吧,我先走了,回頭還得跟小雀兒解釋一下。都賴你,給我找事!”
“北唐和雷落,你喜歡哪個?”魏靈超道。
“你管我呢!”梵音焦躁道。
“那就是說有一個了。”魏靈超機警道。
梵音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竟不知不覺燒了起來,提高嗓門道:“我不跟你說了!你自己待著吧!再胡說八道,小心我給你調出城啊!還有,不許再叨叨什么喜歡我了啊,對小雀兒好一點!聽見沒有,臭小子?”說著,梵音用指頭杵了一下魏靈超的頭“,躺下!”轉身走了出去。
離開房間,梵音腿腳一軟,靠在墻邊,用手撫著胸口,剛才多虧她反應快,不然就完了。魏靈超激進的親熱舉動當真把她嚇個半死,之前在屋中的表現,完全是強裝鎮定。梵音緩了一會兒,想著魏靈超對她說的話和為難的樣子,忽而又笑了起來。無論怎樣,這個孩子對她的心意都彌足珍貴。梵音打起精神準備去看小雀兒,剛才把那個孩子嚇壞了。平日她對魏靈超的關心可比梵音多上一百倍。
“真是給我惹事!”梵音嘟囔道。
北冥和雷落偷偷摸摸跟著梵音,看她一會兒緊張一會兒笑的,弄得兩個人一頭霧水,到底什么情況?要不還是先去弄死魏靈超吧!這個想法他倆倒是心有靈犀,連氣場都和諧了。
梵音剛一邁開腳步,忽然一怔,腦袋轉出了魏靈超最后問她的話:“北唐和雷落,你喜歡哪個?”“真是的!煩人!”說完她雙手捧著臉,跑開了。北冥和雷落看得傻呆呆。
晚飯時分梵音勸了小雀兒好久才從她房間出來,小姑娘已經哭得亂七八糟,可心里惦記魏靈超,飯都沒吃,慌忙委屈地還要過去照看他。等小雀兒離開,梵音深深嘆了口氣,當真比打了一架還累。她慢悠悠地往餐廳走去,老遠就瞄到有兩個人筆挺地坐直,正朝她的方向看來。梵音眼神一掃,正是北冥和雷落。不知怎的,她心中突然一顫,頓住了腳步。
“小音,怎么才過來?快過來吃飯了。”崖雅吆喝道。
“來了。”梵音順勢坐在了崖雅旁邊。北冥和雷落坐在長桌的最前面,旁邊各空了一個位子。看見梵音坐在別處,二人都很失望。
“副將,您忙了一天,餐廳特意給您做了一份黑布布。”傳菜的小兵走到梵音身后,手中端著一份黑果醬蛋糕。
雷落從長桌那邊看了過來,跟著又看向梵音。梵音接過餐盤,手在長桌上一滑,餐盤穩穩地被推到雷落跟前。眾人都不知這是何意。
“你這是干嗎?”雷落看著梵音道。
“你離開這些年,小音便經常吃你以前愛吃的黑布布蛋糕了。”崖雅道。北冥聽到這里猛然一怔!難道梵音以前是不喜歡吃這個的?天闊好像是北冥肚子里的蛔蟲一樣,在一旁問道“:梵音自己不也愛吃嗎?”
崖雅道“:小音從小不吃甜食。”
忽然,一個黑影站到梵音身后,對一旁的赤魯道:“兄弟,讓個座。”赤魯迷迷糊糊站了起來。雷落哀傷地坐了下來,手臂放在桌子上,挨著梵音,突然嬌嗔道:“咱倆一起吃。”
“哎呀,干嗎?”梵音嫌棄地躲開了他,一副嫌膩的樣子。待一回頭,看見雷落水汪汪的眼睛,撲哧一下被他逗樂了。“你快自己吃吧。”
“我想和你一起吃。”
“我又不愛吃。”梵音道。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北冥坐在前端,覺得五臟六腑正翻江倒海。她會唱歌、懂音律、不喜歡吃甜食,連最喜歡的黑布布也是因為他!他二人在國正廳前重逢,用白石子敲打傳信,一看便知是二人自小的習慣。梵音來了東菱這些年,他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也都是錯的!北冥只覺妒火漸起。
餐食過后,梵音與雷落攀談,詢問他手臂狀況。今日他與北冥一戰,梵音著實捏了一把冷汗,當真怕他再有什么差池。雷落見她關心,本應開心,可等梵音離開,卻怎么都覺著不那般痛快了。
雷落滿腹心事地離開六層客房,正巧碰見下樓的北冥,只見他也是一臉的不悅。二人悶不吭聲齊往樓下走去。經過四層指揮官休息大廳時,聽見一片喧鬧哄笑聲傳了出來。祁門正領著自己的兄弟和顏童比拼。沭河狠狠地把邢真扳倒在地,邢真手腕都被他壓紅了,疼得直擺手。
“顏童,你不行吧!服不服?”祁門趾高氣揚一腳踩在凳子上,得意揚揚道。
“我來!”赤魯擼起袖子。
“車輪戰啊!誰怕誰!我們西番人個個都是莽漢!”祁門擺開架勢道。
晚夜,梵音和崖雅在外散步回來,說好了明天帶雷落去看青山叔。雷落到菱都數日,一直惦記著要去看崖青山和以前的老友們,奈何軍務繁忙,一時不得空。現在三國比拼結束,總算能消停幾日,他說什么也不能再耽擱了。
可一進軍政部大樓,梵音便覺不對勁,她快步往四層走去,崖雅緊隨其后。誰知剛一到四層休息廳,崖雅便被一陣氣浪推了出去,梵音伸手一扶,崖雅勉強站住。
只見大廳之內,人山人海,里三層外三層,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即便這樣,劇烈的氣浪也從縫隙中涌了出來,戰士們一個個扎穩了馬步才算勉強站住。梵音走了進去。空曠的休息廳中央,一張三十余米長、兩米寬的厚實棕木長桌頂端,兩個人正面紅耳赤地扳著手腕。
雷落強壯的右臂緊繃,軍裝早就卸了去,露出臂膀上堅硬的肌肉,像塊磐石。另一邊,一向穩重體面的北冥此時也擼起了袖子,急劇擴張的臂膀把肩頭的軍裝繃開了線,看上去竟比壯漢赤魯還要結實。二人怒目而視,針鋒相對。兩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熱浪烘得整個大廳都燥熱。二人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突,一時竟還沒分出勝負!顏童和祁門已是滿頭大汗,比自己比試時還要緊張用力。雙方主將的壓迫感都讓彼此無法松懈。
時間狂流,人們靜止凝視。北冥和雷落的額頭淌下汗水,到了最后關頭。只聽二人一聲大喝,咔嚓!隨著二人肘下一道長長的裂痕,三十余米長的棕木長桌從頭到尾被劈了個兩半,轟然向大廳兩頭崩去。然而二人的手竟還未分開,紋絲未動,不分勝負,懸于半空。二人目露精光、熱血沸騰!
這時,一個人手叉胸前站在長桌尾端,木楔橫飛,盡數被她擋下。梵音身后的戰士們不知不覺收斂了心神,靜立兩側。北冥和雷落亦察覺不對,慢慢朝她的方向瞅了過來。
只見梵音雙眉豎起,一身火氣,直愣愣地瞪著他二人。二人看著她那個樣子,身上的力氣不知不覺卸了去,然而握著的手掌還沒松開。梵音也不言語,只管直勾勾地看著他二人,弄得北冥和雷落渾身發毛。他們悄悄抽回手臂,各自在身上蹭了蹭,一是抹去汗水,更重要的是掩去尷尬,心中一同暗道“:媽的!好疼!”
梵音深呼吸了幾個回合,勉勉強強壓住氣頭,咬牙道“:還不休息?”
本以為會是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誰承想她竟是這般說辭。北冥和雷落趕緊站了起來,異口同聲道“:這就回去。”
“嗯,”梵音輕聲應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說完,她轉身便走,身后看熱鬧的戰士們老老實實不敢出聲。她一個冷眼掃去,嗖的一下,休息廳沒了人影。
“你們倆還杵在那里干嗎?”梵音惡狠狠道。話音剛落,梵音身后的那二人比她撤得還快。人都走光了,崖雅湊到梵音身邊道“:小音,你的樣子好嚇人……”
隨后梵音一臉無奈地往樓上走去。怎么今天一個個的都讓她那么不省心,男人多了真是麻煩!她往自己的房間走著,有個人已經等在了那里,北冥站在她的房門前。雷落已經回客房了。梵音看見他也不太有好氣,一邊開門一邊道:“找我有事?”北冥沒說話。梵音頓了頓,二人走進她房間,看樣子他好像真有事。
誰知一關房門,北冥便開口道“:你今日喊我,因為怕傷了他?”
“他手疾未愈,我自然有些擔心。”梵音回道。
北冥忽然冷笑一聲“:他強健得很,那雙再生的手臂恐怕當今難有敵手。”
“即便如此,那仍不是他天生的,我定不放心。他性子急,我知道。你們兩個往后少些爭執,費那般力氣干嗎呢?”梵音道。
“只要我不傷他便都好,是嗎?”殊不知,北冥在和雷落過招時,便清楚探得他的實力非同小可,自己與他難說勝負。然而自從雷落歸來,梵音便滿心滿眼都是他,再無北冥半分影子。
“對啊。你二人切磋,自是平安為重。”梵音道。
北冥忽感心中一片冰涼,欲要離開,可臨走仍忍不住再道:“你不喜歡黑布布蛋糕,對嗎?”
梵音一愣:“從前很少吃。”接下去的話,梵音也不知如何說出口了。她是因為想念雷落才不知不覺開始吃起了自己原本不喜歡吃的東西。
“休息吧。”北冥說完,離開了房間。梵音忽而覺得有些難過。北冥那淡淡的涼意是因為自己落寞,可就是這樣直接傳遞到了梵音心上。
第二日,梵音早早醒來,昨夜不知為何總也睡不踏實,心想著,快些把試練場清理干凈吧,也算有些事做。六點不到,她就準備出門,連早飯都沒吃。剛來到軍政部大樓門口,只聽身后有人道“:副將,這么早?”
庫戍昨日值夜,現下剛剛回來“,您這是去哪兒?”
“我去看看試練場的情況。”梵音道。
“主將剛才已經去了,你們兩個一起嗎?”庫戍道。
“北冥過去了?”梵音脫口而出。平日她從不在下級面前直呼北冥名諱,都以主將相稱。
“半小時前,我還在巡夜就見主將過去了。”
“這么早……”梵音默默道。
“副將,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先下去了。”
梵音含糊應聲,庫戍退了下去。她自己呆立在大門口,躊躇不前。忽而,她凌鏡一閃,見有人在她背后說話。
“小音,你好早啊。”雷落正從樓上下來。梵音回身“:你怎么也這么早?”
“我?啊哈,我那個,認床,睡不著了。”雷落傻乎乎地胡嚕著腦袋道,邊說,眼睛還邊往一處瞟。
“就你還認床?站著都能睡著的人。”梵音笑道。
“這么早,你要出去嗎?”雷落沒在意,繼續道。
“剛想出去,現在沒事了。”
“那,那咱們兩個,出去逛逛?”雷落有些不得勁道。
梵音想著,反正自己也睡不著,待在屋里悶得慌,二人一拍即合。雷落說是和梵音逛逛,可一路心不在焉。梵音先后帶他去看了紅鸞、后山、高林,他都只是隨聲附和。梵音今日似乎興致也不高,本想帶雷落去看青山叔,但想到下山可能會碰到北冥,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正在她想返回軍政部時,雷落提出了要去東菱崖頂看看。梵音和他一路攀上。到了崖頂,海潮的隆隆聲甚是轟鳴,即便那是百米高的高丈懸崖,也聽得分外清楚。
梵音站在崖頂,吹著海風只覺清朗,昨夜的混沌也跟著消散了。她盯著海潮,不覺晃神起來。雷落看著她,既覺隔世,又覺大幸。她活著在他眼前,他此刻的心仿佛這海潮,永不停歇,情意馳騁。
“小音,我喜歡你。”雷落輕聲道。本以為表白時會緊張惶恐,此刻全都不見了。本想著的千般澎湃,此刻化成了衷腸,只會深情相告。梵音緩緩回過頭來,看著雷落,他的眼睛里沒了往日的火烈,換成了一片情真。
“小音,我用盡我一生之力,只為回到你身邊,我想親口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好像那烈日,永不停止,自你降生起便開始了。我把你埋在心里,生根發芽,對你的愛意直到破土而出,再無法掩藏。小音,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你能嫁給我嗎?”雷落就這樣單膝跪了下去,一切發生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二人從未分別,好像他二人朝夕相處,只等這一日。
雷落從容歡喜地仰望著梵音,那是他的小音,從小便坐在他肩膀上的太陽,她就是他的太陽,耀得他光芒萬丈。梵音癡癡地看著他,沒有慌張也沒有情怯。那是她的雷落,從出生起她便與他一起,形影不離,好像自己的半條生命,又何談難為情呢。雷落的心意,這些年她懵懵懂懂。從他離開后,她就時常想念,想念他對她最后說的話,他說她是他的秘密。她想念他的一切。無論是愛情還是友情,全部融在一起,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時刻思念。
梵音緩緩跪了下去,與他一起,這樣一來反而她比他低了些。雷落頷首遞出了右手,希望可以拉住她。梵音毫不猶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雷落笑容滿溢,落下淚來,這一刻他得到了他的全世界。梵音開了口:
“雷落,你是我的半條生命,沒了你,我的一半也就空了。這些年爸媽和你都走了,我形如枯槁,殘喘度日,只想早些見到你們。誰料,老天待我不薄,讓我沒死又與你重逢,這個大恩,我都不知向誰報,好像全天下都是我的恩人。”梵音笑了,淚也落下。雷落一個急擁,把她攬到懷里。
“雷落,我知你對我情重。以前年少不懂事,未曾想過那些,直到你走了,我也傻了,更加不知如何去想,只知道一味地思念。”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愛你。”雷落道。
梵音在他懷里停了半晌,直起身來,坦誠看向他,只聽她認真道:“雷落,你我感情甚篤,自是無人能代。可你今天聽我一句,”說到這兒,梵音頓了一下,“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愛情。”
雷落目不轉睛看著梵音道“:你什么意思?”
梵音喉頭一緊,難過卻再開了口:“我不愛你。”這件事,對他二人而言至關重要,她必須坦誠面對,她必須直言相告。
“你,你什么意思?”雷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磕巴地重復問道。
“我沒有愛上你。”梵音直言道。
“那你愛的是誰!”雷落忽然暴怒道,猛然扶開梵音,由于力度過大,梵音向后一仰倒在地上。“是北唐北冥?”“我……”梵音頓在原地,語塞難言。她與北冥從未互訴衷腸,也不曾真正表明心跡,這讓她一個女孩家在這種狀況下如何作答。朝夕相處,梵音甚至沒有閑暇問過自己關于北冥的問題,他就在她身邊,那感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變成一直擁有。北冥在她左右,她早就養成了依賴的習慣。
“我哪里不如他?”看著梵音的反應,雷落已經知道全部。他二人就是這樣,比崖雅還親近,比父母還相知。自從雷落回來的第一天,他就知道,梵音心里的那個人是北唐北冥,而不是自己,只是他不想面對。
“你說啊!”雷落難以遏制地吼道,“為什么我二人對抗之時,你喊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我的!你鷹眼千里,看得清清楚楚,可即便是這樣,你還是覺得我不如他,是不是?你認為我會輸了,才喊他制止,是不是?”
“雷落!”雷落如此暴走的模樣,梵音全沒想到,更沒想到雷落會這樣誤解自己。什么輸贏,她只是擔心他的雙臂身體,輸贏如何她全沒想過。
“第一天,我從西番歸來,見你激動難掩。可你在喝醉之時,想要離開之際念的還是他的名字!要不是我扛你離開,你想依靠的人還是他!即便我已經回來了,即便我在你身邊,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還是他!為什么!”雷落大吼道。原來那一日,梵音酒醉,喃喃細語的名字竟是北冥。當時北冥似乎聽到梵音喚他,忙要過來照看,可誰知,雷落已扛她上肩頭。北冥落寞,以為自己聽錯想錯。
“雷落!你聽我說!”梵音見他這般暴躁,慌忙要去安撫。
“危急關頭,你只會想到他,而不是我!好!我今天倒要看看,我和他誰強誰弱!”梵音拒絕了雷落的示愛,雷落傷心欲絕。十年寒苦,只為伊人,卻一朝化為灰燼,雷落萬難接受。說罷,他轉身疾走!
“雷落!”梵音在后面急追。到了軍政部大門口,正趕上北冥從外面回來,人已進了大廳中央。只聽身后一聲暴喝:“北唐!”雷落的靈壓頓時狂放而出。軍政部守衛列兵登時警醒,祁門、顏童、赤魯恰巧在巡視早操課。北冥猛然回首,只見雷落暴怒難抑,他亦火從心中來。
“雷落!”梵音趕在他身后大聲喊道。
眾人向他二人望去,不知是何狀況。北冥亦是偏頭看向遠處的梵音,只見她神情焦急,不知是何緣由。然而即便這樣,雷落還是一發不可收拾。眾目睽睽下,梵音不知如何處理,難不成要看他二人相斗,或是她死命阻攔雷落?梵音難耐之下,憤然離開軍政部。
雷落知身后梵音離開,一身火氣,空留寂寥,卻也掩下。十年歷練,他忍了心性,烈性之下,卻也能強行喚回理智。
“祁門!我們走!”雷落下令道,即刻列兵開拔。
“雷落!”這時,一個纖細聲音從軍政部內沖了出來。崖雅一路快跑,來到他身邊,拉著他手臂。雷落用力一甩,崖雅撲通摔倒在地,手臂頓時擦破大片。雷落見狀,慌忙俯下身去,自責道“:崖雅!我不是故意的!你還好嗎?”
“都這樣了,能好嗎?”只聽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在雷落身后響起,天闊臉上難看,正要扶起崖雅。
“天闊,不用你管。雷落,怎么了?什么事惹你不高興,你和我講。”崖雅推開天闊,只拉著雷落道,不讓他走。
雷落見她鮮血直流,自是心疼,慌忙抱起她往部里沖去。二人回到崖雅房間,崖雅幾下處理,傷口便止了血。
“還疼嗎?”雷落深深皺眉道。
“不疼了,放心吧。”崖雅笑道。
聽崖雅說完,雷落坐在一旁失了言語。崖雅緩緩走到他身側道:“出什么事了?”停了一會兒,崖雅又道:“和小音拌嘴了?”雷落還是不說。崖雅緩道:“小音從小就喜歡和你拌嘴,怎么今日你不讓著她了?”
“別和我提她!我不想再見到她!”雷落怒道。
崖雅這可不讓了:“雷落,再怎么樣你也不能這樣說啊。”這扎心的話,崖雅聽著替梵音心疼。
“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為了她過著什么樣的日子!”雷落沖崖雅怒吼道。
崖雅沒有被老友的失態嚇到,而是上前抱住了此刻無助的雷落,失了梵音的“愛意”,雷落就像斷臂的猛虎,莽撞而無助。崖雅輕輕撫著他的后背,再寬大也有脆弱的時候。她溫柔道:“我知道,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都過去了。”崖雅心疼地安慰著雷落,流著眼淚“:我們幾個以后都會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她不要我了……”雷落垂頭喃喃道。
“怎么會呢?你是她最熾烈的牽絆啊。她自歸來,活著的半條命也就隨你去了。對她而言,你永遠是無可替代的,她對你的情意連我也是不可及的。”崖雅絮絮說著,卻不嫉妒梵音與雷落的這份深情。
過了許久,雷落在崖雅的安撫下算是冷靜了下來。
“今天,我就離開,等一下去看青山叔。”如此令他情傷的地方,雷落還是不愿再待了。
“雷落,你知道嗎,小音為你聾了雙耳……”崖雅淡淡道。
“什么……”
“我說小音為了你,聾了雙耳。當年,她在看到你受傷斷臂的瞬間,耳朵噴出兩團血花,之后就聾了。雖說這些年我和父親極力想幫她醫治,可她似乎不愿再用這雙耳朵了……”
砰的一聲重響,雷落奪門而出。
“小音!你在哪兒呢?小音!”雷落拈著信卡大聲道,閃身出了軍政部。他剛念完,就狠狠把信卡摔在地上!梵音聽不到聲音了!隨后,他不停用信卡傳出短句:“小音!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小音!”“小音!”密密麻麻已是上百句。
“怎么了?我在后山。”幾個清俊字跡簌簌出現在雷落的信卡上。雷落看到,險些噴出眼淚,急忙往東菱后山奔去。
高樹參天,林間茂密,雷落疾走其中尋梵音蹤跡。循著一絲清冷靈力,他找到她了。
“小音!”雷落大喊出聲。
梵音在一棵黑漿果樹下回頭,見雷落喚她,一副略顯難堪的臉上露出青澀的笑,她不知道他還生不生氣。雷落沖了過去,撞翻了她手中捧著的黑漿果布包,那布包正是她的軍裝外套。雷落緊抱著她,大聲道: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耳朵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難道咱們兩個之間真的那樣生分了嗎!”說話間,雷落已落下眼淚,語中還帶著三分怨氣。
梵音哽咽道“:傻子,我怕你擔心……”
雷落的心像被鑿穿了幾萬個眼兒:“對不起!對不起!”二人抱頭痛哭,感受到對方為了自己難過,更加雪上加霜。“對不起!對不起!”剎那間,這個世上沒有比彼此更重要的人了。
“我求什么!我只求你世世安好!”雷落哽咽激動道,亦是深深自責,他怎么能那樣怨懟他最重要的梵音“,我干嗎那樣吼你?我這個混蛋!”
“我也一樣,心甘情愿。”梵音抱著他。二人擁了好久,雷落輕輕道:“耳朵。”他用手輕輕護著梵音耳朵。
“沒事。”梵音把他的手扶開,替他擦干眼淚,“喏,你愛吃的果子。”梵音把一顆黑漿果舉到雷落面前,“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咱們游人村的果子,這里軍政部后山也有,我想著采點回去給你吃,然后再給你做幾個黑布布。”梵音堆上笑臉。雷落哇的一聲哭了,抱著梵音。梵音哄著他,也跟著落淚。
“耳朵……”過了半天,雷落吭唧道。
“都說了沒事,半聾。”梵音一邊哭,一邊逗他笑,雷落又要哭,“哎!不許哭了!沒完了。”
雷落前后扒著梵音耳朵看了半天,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與她說話。梵音聽不到。說是半聾,也不過是偶爾能聽見一句半句罷了,梵音早就當沒這功能了。雷落滿眼傷心,不知要拿梵音如何是好,捧著舉著都怕磕著。梵音用了好大工夫才讓他平復情緒。二人坐在石垛上休息。
半晌,雷落把大腦袋靠在梵音肩膀道“:梵音,你嫁給我好不好?我要照顧你。”
“不嫁給你,你就不照顧我啦?”梵音道。
“可是我想你嫁給我……”
“不嫁。”
“你剛才還說為了我心甘情愿呢……你是不是想我過得好?”
“想啊。”
“那你嫁給我,我就過得最好了,你不嫁就過不好……”雷落撒嬌道。
“呸呸呸!混球!你怎么樣都得給我過得好!換一個!”
“小氣……我失戀了,我好難過……”雷落吊著半口氣道。
“只要你不尋死覓活,我天天安慰你!”
“夠狠心!”
“什么夠狠心,是夠意思!”梵音道。
“你說,那個小白臉有什么好……不就比我白點嘛……”忽然雷落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嚇梵音一跳,“小音!你是不是就喜歡長得帥的呀!你怎么……那么膚淺呢……你……你這樣不對……”說著說著,雷落又蔫了下去,裝可憐。
“好了好了,不要胡說了,咱們回去吧。”梵音打岔道。
“你是不是喜歡北唐……”
“哎呀!我誰都不喜歡!”梵音突然掐斷雷落的話,臉色泛紅。從昨天開始,魏靈超就問個沒完,現在又輪到雷落,梵音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哪里有我帥……靈力也沒我強……長得也沒我好……對你也沒我用心……我對你……”雷落叨叨一路,梵音被他擾得了無生趣,垂頭喪氣,可二人總算冰釋前嫌了。到了軍政部,二人有默契地再不提一句。梵音親自下廚給雷落做黑布布,雷落守著她,心中豁然開朗。
北冥悄悄經過廚房,黯然離開。午飯時候,雷落和梵音嬉笑,張嘴讓梵音把黑布布喂給他吃,梵音含嗔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扮起委屈。梵音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幫他插好竹簽,他這才得意,一會兒又道:“梵音我想吃那個。”他指著北冥面前的蛋花湯道。
“你又不愛吃雞蛋。”梵音道。雷落從小最不喜歡吃的就是雞蛋。
“我喜歡!”雷落佯嗔道。
梵音心里翻了個白眼,伸手給他盛去。北冥忽然放下筷子道:“我吃完了。”起身便走。梵音忙看去,見他還剩了半碗飯。自昨晚起,北冥似乎心情就不大好。梵音有些失落,總覺著那壞脾氣是沖著自己的。雷落瞥了北冥一眼,心情極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