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雨欲來。黑風嶺的風裹著濕氣和深秋的寒意,鉆進木屋的每一條縫隙。
蘇清鳶蹲在火塘邊,就著跳躍的火光,用一塊干凈的粗麻布,細細擦拭幾枚剛打磨好的銀針。針尖在火光下閃著幽冷的光。旁邊陶罐里,咕嘟咕嘟熬著草藥,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清冽香氣,是她為景皓配的、緩解腿傷陰痛和體內余毒的藥湯。
景皓就坐在門邊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塊油石,沉默地打磨著他那把厚重的獵刀。刀刃與石頭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與火塘里柴火的噼啪聲、藥罐的沸騰聲交織在一起,是這深山夜晚最尋常的安寧。
他的腿在蘇清鳶數月的精心調理下,已能如常行走,甚至攀爬山崖也無大礙,只是每逢陰雨天,舊傷深處仍會泛起針扎似的細密疼痛,體內那古怪的寒毒也會隱隱躁動。但他從不說,蘇清鳶卻能從他細微的神色和肢體動作里察覺,于是這藥便成了每夜的慣例。
“藥好了。”蘇清鳶熄了小爐的火,將藥湯濾進一個粗陶碗,遞給他。
景皓接過,滾燙的碗壁熨帖著掌心。他抬眼,看向火光映照下女子沉靜的側臉。她臉上那些可怖的疤痕,在她自制的藥膏調理下,已淡去許多,雖未完全消失,但已不像初嫁時那般猙獰,反而透出一種歷經磨難后的堅韌。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一切,卻又總是平靜無波。
他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溫熱帶著辛辣的藥力順著喉嚨滾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左腿那隱隱的刺痛和胸腹間盤踞的陰寒,果然被這股溫煦的力量緩緩化開、壓制。
“你的腿,”蘇清鳶接過空碗,指尖無意擦過他的,微涼,“最近進山,別去太陡的地方。這藥能管三五日,但根子里的寒毒,還需一味主藥,我明日再去后山尋尋?!?/p>
景皓握著空碗的手微微收緊。他想說“別去,后山危險”,想說“我的腿沒事”,但最終,只化為低低一聲:“嗯。你……小心。”
話剛落,木屋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野獸般的粗重喘息。
不是村里人。村里人不會這個時辰,用這種方式靠近他的木屋。
景皓眼神驟然一凜,手中獵刀無聲地調轉了方向。蘇清鳶也停下了收拾藥碗的動作,指尖捻住了兩根銀針。
“砰!”
木屋那扇不算結實的門,被一股大力撞開。一個渾身濕透、沾滿泥濘和暗紅血跡的身影,跌跌撞撞撲了進來,重重摔在火塘邊的地上,激起一片火星。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容粗獷,此刻卻慘白如紙,嘴唇干裂,胸前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雖用布條胡亂捆扎過,仍不斷滲出黑紅色的血水。他左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顯然也斷了。最致命的是,他臉色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黑,呼吸間帶著淡淡的腥甜氣——是中毒,且是劇毒!
“虎……虎子哥?”蘇清鳶認出來人,是山下鎮上“悅來酒館”的伙計,也是……景皓偶爾會去見的人。她曾替酒館老板娘看過一次急癥,認得這張臉。
名叫虎子的漢子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在觸及景皓的瞬間,爆發出最后一點光亮。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想說話,卻咳出一口黑血。
景皓已一步跨到他身邊,單膝跪地,手指迅速搭上他頸側脈搏,又翻看他傷口和瞳孔,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
“怎么回事?”景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
“……找、找到……‘鬼見愁’……的蹤跡了……”虎子用盡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幾個模糊的字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他們……往、往黑風嶺西邊老林子里……鉆……像是……在找什么東西……或……什么人……”
鬼見愁?蘇清鳶心中一動。她聽村里老人提過,是近幾年在邊境和山野流竄的一伙悍匪,首領心狠手辣,擅用毒箭,官府剿了幾次都沒剿干凈。他們來黑風嶺做什么?
“我們……撞上了……暗哨……折了……三個兄弟……”虎子眼神開始渙散,抓住景皓衣袖的手青筋暴起,“頭兒……他、他們人多……有硬點子……認出……認出我的刀了……怕是……怕是會順著摸過來……”
他口中的“頭兒”,是悅來酒館的老板,也是景皓的舊識。認出刀,意味著對方可能猜到了虎子等人的來歷,進而可能……懷疑到景皓身上。
景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他快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囊,倒出兩粒蘇清鳶之前給他備下的、能吊命的保元丹,塞進虎子口中,又對蘇清鳶急聲道:“清鳶,救他!用你最好的藥,最快的法子!”
蘇清鳶沒有多問一句,立刻行動起來。她迅速取出銀針,封住虎子心脈附近幾處大穴,延緩毒性攻心。又用剪刀剪開他傷口處的污濁布條,露出下面已經發黑潰爛的皮肉。她看了一眼那毒傷,眉頭微蹙,轉身從藥柜深處取出一個黑色小瓶,倒出些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粉末,混合著烈酒,快速清洗傷口。然后,她拿出自己秘制的、能解多種常見毒物的“清毒散”,撒在傷口上,再用干凈的麻布重新包扎。
處理傷口的同時,她也沒忘檢查虎子所中之毒。取了一點毒血,滴在特制的試紙上,試紙迅速變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邊緣泛起細小的泡沫。
“是混合毒,有蛇毒,還有……一種礦物毒,很刁鉆?!碧K清鳶快速判斷,“我的藥能暫時壓住,但想徹底解,需要時間配專門的解藥,還需要幾味山里才有的草藥?!?/p>
“能撐多久?”景皓問,目光緊緊盯著虎子漸漸平穩些的呼吸。
“十二個時辰。前提是他不再劇烈活動,傷口不惡化?!碧K清鳶道。
景皓點點頭,看向勉強恢復一絲神智的虎子,聲音沉冷:“酒館那邊?”
“頭兒……帶剩下的人……暫時撤到……老地方了……”虎子虛弱地說,“讓我……無論如何……來報信……讓您……千萬當心……鬼見愁這次……來者不善……”
“我知道了。”景皓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漆黑如墨、山雨欲來的夜色。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山岳將傾般的凝重。
蘇清鳶處理好虎子,凈了手,走到他身邊。她沒有問“鬼見愁是誰”、“他們為什么找你”,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問:“你要去?”
不是“去哪”,不是“為什么”,而是“你要去”。她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決定。
景皓緩緩轉過身,看向她?;鸸庠谒铄涞难垌刑鴦?,映出她清晰的身影。那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歉疚,有掙扎,更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與決絕。
“他們因我而來。”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虎子認出了他們的暗哨,他們也可能……猜到了我在這里。我若不走,黑風嶺,這個村子,還有你……都會有危險?!?/p>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艱難地補充:“他們……是沖著我當年的舊賬來的。有些事,必須去了結?!?/p>
他沒有說“我是誰”,沒有說“舊賬是什么”,但“鬼見愁”的出現、虎子的重傷、酒館的撤離,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獵戶。他有著危險的過去和仇家。
蘇清鳶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震驚,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追問。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藥柜前,拿出幾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又取來筆墨,快速寫下一張藥方。
“這包是內服的解毒丸,能解常見的十幾種毒素,每日一粒,可防萬一。這包是上好的金瘡藥和生肌散,外傷用。這張方子,是調理你體內寒毒的,若……若你事情了結得慢,腿疼復發,按方抓藥煎服?!彼龑|西一樣樣塞進一個皮質的小囊袋里,遞給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你的腿,雖已無大礙,但陰雨天和劇烈打斗后,舊傷仍會作痛。自己注意,莫要強撐?!?/p>
景皓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為自己準備這些時自然而專注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脹痛,幾乎無法呼吸。她什么都不知道,卻什么都為他想到了。
他接過那沉甸甸的囊袋,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那股酸澀瞬間沖上眼眶。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蘇清鳶猝不及防,撞進他堅硬溫暖的胸膛,鼻尖盈滿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藥味、皂角清香和山林氣息的味道。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劇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顫抖,能感受到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濃烈到近乎絕望的不舍。
“清鳶……”他埋首在她頸間,聲音低啞破碎,帶著滾燙的氣息,“等我?!?/p>
蘇清鳶身體微僵,隨即緩緩放松,抬起手,輕輕回抱了他一下,很輕,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撫慰?!昂??!?/p>
“不管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別信。等我回來,親口告訴你一切?!彼站o手臂,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
“嗯。”
“照顧好自己。黑風嶺……若實在待不下去,就拿著這個,去山下‘悅來酒館’,找陳掌柜?!彼麖难g解下那把跟隨他多年、刀柄纏著陳舊皮繩的獵刀,塞進她手里。刀很沉,刀鞘古樸,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他看到刀,就會明白。他會護著你,送你去安全的地方?!?/p>
蘇清鳶握著冰冷的刀鞘,那上面還殘留著他粗糲的薄繭摩擦過的觸感。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把刀,更是一個承諾,一個聯結,一個他留給她的、最后的保障和……念想。
“我會等你?!彼犚娮约赫f,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就在這黑風嶺,哪也不去。你的藥圃才剛弄好,后山的草藥還沒收完,李嬸的風濕針還沒扎完一個療程。我等你回來,繼續當我的‘獵戶夫君’?!?/p>
景皓渾身一震,猛地松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深深看進她眼底,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她,永生永世刻在靈魂深處。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他的影子,清澈,堅定,沒有一絲陰霾和懷疑。
他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個滾燙而鄭重的吻。沒有**,只有無盡的不舍、眷戀和沉甸甸的承諾。
“等我。”他最后說了一遍,然后,毅然決然地松開了手。
他轉身,走到昏迷的虎子身邊,彎腰將他小心地背起?;⒆由聿目啵梆┍持?,身形依舊穩如山岳。
“阿竹。”蘇清鳶對里間早就被驚醒、正扒著門縫偷看、嚇得小臉發白的半大藥童喚道,“去幫先生開門?!?/p>
阿竹連忙跑出來,費力地拉開木門。
門外,夜風呼嘯,豆大的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山雨終于來了。
景皓背著虎子,最后回頭,看了蘇清鳶一眼。
雨幕如簾,隔在兩人之間。他站在門外漆黑的夜雨里,她立在門內溫暖的燈火旁。咫尺之隔,卻仿佛兩個世界。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后轉身,大步走進茫茫雨夜,身影迅速被黑暗和雨幕吞噬,再也看不見。
阿竹關上門,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塘里柴火燃燒的嗶剝聲,和窗外越來越急的雨聲。
阿竹看著蘇清鳶依舊平靜的側臉,眼圈紅了,小聲問:“清月姐姐……先生……先生還會回來嗎?”
蘇清鳶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把沉甸甸的獵刀,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刀鞘,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沒有回答阿竹的問題,只是走到火塘邊,拿起那把她之前擦拭的銅碾,放入石槽,重新握住了碾柄。
然后,她開始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碾動起來。
銅碾與石槽相磨,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輕響。
沙沙,沙沙。
和之前一樣,卻又似乎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窗外,夜雨滂沱,敲打著山林和屋檐,仿佛要將這離別的夜晚,沖刷得一干二凈。
而她,只是安靜地碾著藥,仿佛在碾碎這漫漫長夜的孤寂,也在碾著一份沉靜的等待。
獵刀為諾,夜雨別離。
此去經年,山高水長。
而她的戰場,她的堅守,她的等待,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