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的秋,來得比山下更早些。山風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過層層疊疊的墨綠山林,卷起地上剛剛泛黃的落葉。蘇清鳶藥圃里的幾畦“寧神草”和“止血藤”卻長勢正好,綠意蔥蘢,在一片漸染秋色的山野間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招人眼熱。
藥圃是蘇清鳶用嫁妝里最后一點體己銀子,又托栓柱從山外賣回種子,帶著阿竹一株株親手侍弄起來的。地方不大,就在他們木屋后頭向陽的坡地上,攏共不到半畝,但規劃的井井有條。哪片喜陰,哪片需搭棚,何時澆水,何時松土,她都細細琢磨。有些種子,甚至是她對照生母留下的殘缺藥典,反復試驗后才確定能在此地存活的罕見藥材。
村里人起初只當這被“賣”進山的相府小姐是閑著無聊,弄點花花草草解悶。可當李嬸多年的老寒腿被她用幾副膏藥貼得暖熱松快,當王獵戶被野豬獠牙豁開的大口子被她用自制的“生肌散”敷得飛快收口長肉,當幾個貪嘴誤食毒蘑菇的娃子被她一碗藥湯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后,再沒人敢小瞧這片藥圃,和藥圃的主人。
羨慕有之,感激有之,自然,也有那見不得人好的,在暗處嚼起了舌根,酸倒了牙。
“哼,顯擺什么?不就是會擺弄幾根草?”
“一個被家里趕出來的,還真當自己是菩薩了?”
“瞧她那臉,疤還沒好全呢,也就景皓那憨子不嫌棄……”
“我看啊,她那點本事,說不定是歪門邪道……”
這些話,偶爾會順著風飄進蘇清鳶耳朵里。她只當沒聽見,依舊每日帶著阿竹侍弄藥草,或是背了竹簍進山,尋些尋常難見的藥材。景皓的腿在她的調理和康復訓練下,已與常人無異,甚至因著常年狩獵的底子和那份深藏的堅韌,比尋常獵戶更顯矯健。他進山更勤,獵回的皮子、山貨也更多、更好,除了留下自家用度和換些必需品,大多換了銀錢,一文不少地交給蘇清鳶。
日子清苦,卻也踏實。直到里正家的“暖房宴”帖子送到手上。
“暖房宴?”蘇清鳶看著手中粗糙的紅紙,有些詫異。她和景皓住進這木屋都快小半年了,哪門子的“暖房”?
送帖子的是里正家的婆娘,姓趙,人稱趙嬸,是個面團臉、細長眼,見人先帶三分笑,眼底卻總藏著幾分算計的婦人。她拉著蘇清鳶的手,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姨母:“哎喲,清鳶丫頭,你可別見怪!早該給你們小兩口熱鬧熱鬧的,這不是一直忙嘛!你和景皓可是咱黑風嶺的能人,一個能打獵,一個能治病,是咱村的福氣!這回啊,一定得來!我家那口子說了,必須把最好的位置留給你們!”
蘇清鳶抽回手,臉上帶著疏離的淺笑:“趙嬸客氣了。我們小門小戶的,怕是會擾了大家的興致。”
“這話說的!”趙嬸拍著大腿,“什么小門小戶?你現在可是咱村的‘蘇大夫’!誰家沒個頭疼腦熱要求著你的?就這么定了,后天晌午,一定來啊!把你家景皓也叫上,里正還要跟他喝兩盅呢!”
說完,不等蘇清鳶再推辭,趙嬸扭著腰風風火火地走了。
蘇清鳶捏著那張紅紙,眉頭微蹙。事出反常必有妖。里正家那閨女翠妞,自打她和景皓成親后,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翠妞喜歡景皓,在村里不是秘密。景皓腿殘那會兒,翠妞一家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景皓腿好了,身手更勝從前,翠妞看她的眼神就像淬了毒的刀子。這“暖房宴”,怕是一場鴻門宴。
晚飯時,她把帖子的事跟景皓說了。
景皓正用磨石打磨獵叉的尖頭,聞言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
“你覺得,去還是不去?”蘇清鳶問。
“去。”景皓停下動作,抬眼看她,目光沉靜,“不去,他們以為你怕。”
“我也覺得該去。”蘇清鳶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正好看看,他們想唱哪出戲。順便……”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也該讓某些人知道,我蘇清鳶的藥,能救人,也能……辨毒。”
景皓看著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光芒,知道她心里已有成算,便不再多言,只道:“我陪你。”
宴席設在里正家寬敞的院子里。黑風嶺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來了,擺了五六張方桌,雞鴨魚肉,山珍野味,倒也豐盛。趙嬸穿梭其間,招呼得格外熱情。翠妞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水紅襖子,臉上擦了粉,站在她娘身邊,眼神卻不住地往門口瞟,看到蘇清鳶和景皓并肩進來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扭過頭去,跟旁邊的小姐妹低聲說笑起來,只是那笑聲格外尖利。
蘇清鳶今日只穿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衣裙,頭發用木簪簡單挽起,臉上疤痕淡了許多,但依稀可見。可她身姿挺拔,舉止從容,那雙沉靜明澈的眼眸掃過喧鬧的院落,竟讓不少正在說笑的人下意識放低了聲音。
景皓跟在她身側,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粗布短打,身形高大,眉目冷峻,即使刻意收斂,那股經年累月磨礪出的、屬于頂尖獵手和沙場軍人的銳利與沉凝,依然在不經意間流露,讓原本想上前搭話寒暄的幾個村漢,莫名有些氣短。
里正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胖漢子,見了他們,倒是笑呵呵地迎上來,說了幾句場面話,將兩人引到主桌旁的位置坐下。主桌上坐的都是村里有頭臉的老人和富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鬧起來。不少人過來給蘇清鳶敬酒,感謝她平日里的救治,蘇清鳶以茶代酒,一一謝過。翠妞母女在一旁看著,臉上笑容越發勉強。
終于,趙嬸親自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青花瓷燉盅走了過來,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笑,特意放到蘇清鳶面前:“清鳶丫頭,快嘗嘗這個!這可是嬸子燉了一下午的‘十全大補雞湯’,用的是老母雞,加了人參、當歸、枸杞……最是補氣血!你身子弱,又常熬夜看醫書,可得好好補補!”
燉盅蓋子一掀,濃郁的雞湯香氣混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甜腥氣撲面而來。蘇清鳶鼻翼微微翕動,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冷意。
“趙嬸太客氣了。”蘇清鳶看著那盅湯,語氣平淡,“這湯聞著是香,不過……我最近脾胃有些虛,受不得太補的東西,怕是浪費了嬸子的心意。”
“哎呀,就是脾胃虛才要補嘛!”趙嬸不由分說,拿起湯勺就要給她盛,“你放心,這湯溫潤,不礙事的!你看你,嫁過來這么久,臉還這么白,景皓也不知道心疼人,得多補補!”
翠妞也在旁邊幫腔,聲音帶著刻意的親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是啊,蘇姐姐,我娘燉湯可有一手了,你快嘗嘗!涼了就腥了!”
桌上其他人都看了過來,有人起哄:“蘇大夫,里正娘子一片心意,你可不能辜負啊!”
“就是,聞著就香,快嘗嘗!”
蘇清鳶抬眼,目光緩緩掃過趙嬸殷勤的笑臉,翠妞閃爍的眼神,最后落在面前那盅湯上。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淺,卻莫名讓趙嬸心頭一跳。
“既然嬸子和翠妞妹妹如此盛情,”蘇清鳶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那我就不推辭了。不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十全大補湯’如此金貴,不如請里正叔和幾位長輩也嘗嘗?”
說著,她竟拿起湯勺,作勢要給旁邊的里正舀湯。
“哎!別!”趙嬸臉色驟變,幾乎是撲過來一把按住蘇清鳶的手,動作之大,險些打翻湯勺。她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這湯是專門給你燉的,料就那些,你里正叔他、他喝不慣這些……”
“哦?是嗎?”蘇清鳶放下湯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卻仿佛能洞穿人心,“可我聞著,這湯里除了人參當歸,似乎……還加了點別的提鮮的料?味道有些特別。”
趙嬸額角滲出冷汗,強笑道:“能、能有什么特別的,就是尋常藥材……”
“尋常藥材?”蘇清鳶微微偏頭,像是好奇,“可我自幼對藥材氣味敏感,這湯里,似乎有股‘七步倒’的根莖焙干后的甜腥氣。這東西少量用,可止痛,但若用量稍過,或是與某些藥材相沖,便會令人腹痛如絞,上吐下瀉,狀似急癥,沒有三五天爬不起來。趙嬸,你這湯里……該不會不小心混進了這東西吧?”
“七步倒”三個字一出,滿桌俱靜!
山里人誰不知道“七步倒”?那是后山一種劇毒草藤的俗名,牛羊誤食頃刻倒地,人若誤服,哪怕一點點,也夠受的!
“你、你胡說什么!”趙嬸尖聲叫起來,臉色慘白,“我怎么會往湯里放那東西!蘇清鳶,我好心好意給你燉湯,你竟然血口噴人!”
翠妞也跳了起來,指著蘇清鳶罵道:“蘇清鳶!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娘辛苦燉的湯,你說有毒就有毒?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家宴席辦得好,故意來找茬!”
蘇清鳶并不動怒,只是平靜地從發間拔下那根素銀簪子。銀簪樣式簡單,卻打磨得光亮。“是真是假,一試便知。銀器可驗諸多毒性,‘七步倒’的毒性遇銀,會使銀器表面泛起青黑色。諸位若不信,可一同做個見證。”
說罷,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將銀簪緩緩探入那盅仍冒著熱氣的雞湯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根銀簪。
簪子浸入湯中部分,起初并無變化。趙嬸母女臉上剛露出一絲僥幸。
然而,不過兩三息功夫,那截銀亮的簪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暗青色!那青色由淺入深,迅速蔓延,在澄黃的雞湯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駭人!
“嘶——!”
“真的黑了!”
“老天爺!湯里真有毒!”
滿院嘩然!驚呼聲、抽氣聲、杯盤碰撞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都駭然看向那盅湯,又看向面無人色的趙嬸母女,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不!不是的!是這簪子有問題!是她誣陷!”翠妞崩潰地尖叫,還想撲過來打翻湯盅。
一直沉默坐在蘇清鳶身側的景皓,此時動了。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手腕一翻,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根竹筷如箭般射出,“篤”一聲輕響,精準地釘在翠妞腳尖前半寸的地面上,入土三分,尾端劇顫!
翠妞的尖叫戛然而止,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渾身發抖。
景皓這才緩緩站起身。他身形高大,此刻面無表情,周身那股刻意收斂的冷冽氣息再無遮掩,如同出鞘的寒刃,瞬間鎮壓了全場的混亂與嘈雜。他沒有看嚇癱的翠妞,目光落在渾身哆嗦、語無倫次的趙嬸臉上,又緩緩掃過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的里正,最后,冷冽的視線環視全場。
“湯,是你們端的。”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山石般的重量,砸在每個人心頭,“毒,是銀簪驗的。人,是你們請的。”
他每說一句,趙嬸母女的臉色就白一分,里正的臉色就黑一分。
“黑風嶺的規矩,”景皓看向里正,目光如冰,“謀害同村,尤其謀害救人性命的醫者,該當何罪?”
里正張了張嘴,在景皓毫無情緒的注視下,竟覺喉嚨發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他毫不懷疑,若自己此刻敢有半分偏袒,這個平日沉默寡言、卻能在最險惡深山來去自如的獵戶,絕對會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我、我……”里正冷汗涔涔,猛地轉身,對著癱在地上的妻女狠狠踹了一腳,怒吼道:“說!到底是回事?!湯里的毒哪來的?!”
趙嬸被踹得哀嚎一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涕淚橫流地指向翠妞:“是她!是翠妞!她說、說她從鎮上一個游方郎中那買了點‘讓人不舒服’的藥粉,想、想給蘇清鳶一點教訓……我、我一時糊涂,以為就是讓人拉肚子的藥,就、就幫她下了……我不知道是‘七步倒’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翠妞見母親把自己賣了,也瘋了似的反駁:“是你!是你說蘇清鳶搶了景皓哥,擋了我的路!是你說要給她點顏色看看!藥是你下的!跟我沒關系!”
母女二人當眾撕咬,丑態百出,將心底那點齷齪算計暴露無遺。滿院賓客看得目瞪口呆,原先那些說蘇清鳶閑話的,此刻都縮著脖子,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真相大白。
蘇清鳶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心中無波無瀾。她收起那根已變得青黑的銀簪,用帕子仔細包好。這是證據。
“里正叔,”她看向面如死灰的里正,聲音清晰平靜,“今日之事,眾目睽睽。毒湯是沖我來的,用的是能要人半條命的‘七步倒’。若非我略通藥性,此刻恐怕已躺在地上,生死難料。按村規,該如何處置,您看著辦。我和景皓,先告辭了。”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對景皓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景皓緊隨其后,經過里正身邊時,腳步微頓,丟下一句冰冷的話:“管好你的人。若有下次,我不介意用獵山的法子,清理門戶。”
里正渾身一顫,看著兩人并肩離去的背影,一個清冷挺拔,一個如山岳巍然,竟覺得這秋日的陽光,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經此“山宴辨毒”一事,蘇清鳶在黑風嶺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無人敢背后嚼舌,反而多了許多真心實意的敬佩與維護。人人都知,新來的“蘇大夫”不僅醫術好,心腸善,眼力更是毒辣,惹不得。而她身邊那個沉默的獵戶景皓,也絕不是什么“憨子”,那是真正能鎮山伏虎的狠角色。
木屋里,蘇清鳶將洗凈的銀簪重新插回發間。
“這次,多謝你。”她看向正在擦拭獵刀的景皓。
景皓頭也不抬:“是你自己本事。”他頓了頓,手中動作停下,“翠妞家,和劉氏娘家,似乎沾著點遠親。”
蘇清鳶眸光一凝,隨即冷笑:“果然。手伸得夠長。看來我在黑風嶺過得不錯,有人要睡不著了。”
“兵來將擋。”景皓歸刀入鞘,語氣平淡,卻透著強大的自信。
“嗯。”蘇清鳶望向窗外沉靜的群山,藥圃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綠意,“我們的根,在這兒。”
山風凜冽,毒計初現。
銀簪辨奸,威立村野。
而山外遞來的殺機,已隨著漸起的秋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