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行。
邙山余脈的崎嶇并未因離開核心區域而減輕,反而因為人跡更罕至,路徑幾乎被瘋長的灌木和雨季沖垮的泥石流徹底掩埋。蕭燼寒不得不時常揮動短刃,劈開攔路的荊棘藤蔓,才能勉強開出一條容人通過的小徑。他的右臂雖經蘇清鳶重新包扎處理,疼痛減緩,但筋骨深處的損傷和失血帶來的虛弱,在持續的高強度開路和跋涉中,依舊如影隨形,冷汗不時浸濕他額前的碎發。
蘇清鳶的負擔更重。背上兩歲多的念安越來越沉,長時間的捆綁和顛簸讓他很不舒服,開始焦躁地扭動、哭鬧。懷里的阿棄更是狀況不佳,或許是昨夜的驚嚇,也或許是早產兼遺棄帶來的先天不足,小小的身體時而發燙,時而冰涼,喂進去的奶糕水也吐了大半,哭聲細弱得像隨時會斷掉。蘇清鳶不得不走走停停,檢查阿棄的狀況,用隨身銀針為他刺穴疏導郁結的氣機,又找出藥性最溫和的安神藥材,嚼碎了混合少許清水,一點點喂給他。
她的臉色比蕭燼寒更蒼白,嘴唇因脫力和擔憂而失了血色,但眼神卻始終清亮堅定,動作不見絲毫慌亂。她不僅要照顧兩個孩子,還要時刻留意蕭燼寒的狀態,見他步伐略顯虛浮,便默默從行囊中摸出一塊摻了蜂蜜和人參粉的干糧,不由分說塞進他嘴里。
“補充體力。你的手不能廢,我們還得靠你走出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蕭燼寒看她一眼,沒說什么,默默將干糧嚼碎咽下。一股暖流和甘甜在口中化開,迅速補充著消耗的精力。他知道,她自己也必定又累又餓,卻把最好的留給了他。
走走停停,直到日頭偏西,他們才終于看到前方山勢漸緩,林木變得稀疏,隱約有蜿蜒的、被車轍壓出的土路痕跡。遠處,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中,裊裊炊煙升起,隱約可見一片灰瓦屋頂的輪廓——是一個鎮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但旋即又繃緊了神經。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也可能有眼線。他們這副狼狽模樣,還帶著兩個嬰兒,太過惹眼。
“先不急著進鎮。”蕭燼寒在一處能俯瞰鎮子的高坡密林中停下,低聲道,“觀察一下,等天黑。我去探探路,你帶著孩子在這里等我,別生火,別出聲。”
蘇清鳶點頭,將背上的念安解下來。念安早已疲累不堪,一落地就蜷縮在她腿邊,眼皮打架。蘇清鳶將他摟在懷里,輕輕拍著,又檢查了一下阿棄。阿棄的體溫似乎穩定了些,呼吸也平順了許多,正沉睡著。她稍稍安心,從行囊中取出水囊和最后一點奶糕,小心地喂給念安。
蕭燼寒將短刃插回腰間,又檢查了一下身上沒有明顯血跡和過于狼狽之處,這才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滑下高坡,借著樹木和地形的掩護,迅速靠近那個小鎮。
鎮子不大,看起來頗為古老,夯土的圍墻有些地方已經坍塌,鎮口立著一座風雨侵蝕嚴重的牌樓,勉強能辨認出“青石鎮”三個字。時近傍晚,鎮口有零星的百姓進出,多是挑著柴擔或提著籃子的農人,神情麻木,步履匆匆。幾個穿著破舊號衣、抱著長矛倚在墻根打盹的鄉兵,看起來防衛十分松懈。
蕭燼寒混在幾個晚歸的樵夫身后,低頭走進鎮子。鎮內街道狹窄,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兩側是低矮的土木房屋,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牲畜糞便的味道。他快速掃視著街景——一家門面稍大的客棧,掛著褪色的“悅來”招牌;一個賣雜貨的鋪子;一個鐵匠鋪傳出叮當聲響;街角還有個小小的茶寮,坐著幾個閑漢在閑聊。
他的目光在茶寮和客棧多停留了一瞬。茶寮是打聽消息的好地方,客棧則是落腳之處。但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拐進一條更僻靜的小巷,觀察了片刻,確認沒有可疑的盯梢,這才迅速退出了鎮子。
回到高坡時,天已擦黑。蘇清鳶正抱著再次睡著的念安,輕輕拍著懷里的阿棄。見他回來,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
“鎮子叫青石鎮,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山野小鎮,守衛松懈,百姓麻木,不似有重兵或暗探駐扎的樣子。”蕭燼寒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低聲道,“鎮里有客棧,但條件恐怕一般。我們這副樣子,又帶著孩子,住客棧太惹眼。”
蘇清鳶沉吟:“需要找一處獨門獨院,或者偏僻些的民房租住。最好能有獨立灶間,方便我給孩子調理,也省得與人多接觸。”
蕭燼寒點頭:“我看到鎮子西頭,靠近山腳的地方,有幾處看起來閑置的院落,圍墻塌了一半,像是很久沒人住了。等天色完全黑透,我們從那邊翻進去,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明早我再出去打聽消息,購置些必需之物。”
計劃已定,兩人便不再說話,靜靜等待夜幕徹底降臨。山林重歸寂靜,只有晚風穿過林梢的嗚咽,和懷中孩子均勻的呼吸聲。遠處青石鎮的點點燈火依次亮起,在濃重的山影中,像幾顆微弱的、遙遠的星。
然而,這表面的寧靜之下,一絲不安的預感,卻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蘇清鳶的心頭。她說不清這預感來自何處,或許是阿棄身上那枚詭異的玉佩,或許是蕭燼寒重傷未愈卻強撐的疲憊,也或許是這看似平靜的小鎮,在暮色中透露出的那一絲難以言喻的、陳腐而麻木的氣息。
阿棄在睡夢中忽然抽搐了一下,細弱地嗚咽一聲。蘇清鳶連忙低頭輕拍,卻見孩子皺巴巴的小臉上,眉心那一點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似乎比之前更明顯了些。她心中一沉,指尖搭上阿棄細小的手腕。脈搏依舊微弱,但跳動間,卻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屬于嬰孩的滯澀感。
是胎里帶來的弱癥?還是……那玉佩的影響?亦或是別的什么?
她抬眼,看向身旁沉默警戒、如同融入夜色的蕭燼寒。男人的側臉在微弱的天光下棱角分明,眉頭微鎖,目光如電,掃視著山下小鎮的動靜。他身上的傷,孩子們的病弱,前路的未知,如同層層陰云,籠罩在他們頭上。
可當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側過頭,與她目光相觸時,那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慌亂,沒有退縮,只有一片沉靜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掌心粗糙而溫熱。
“別怕。”他只說了兩個字。
蘇清鳶的心,卻因這兩個字,奇異地穩了下來。她反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指,點了點頭。
夜色終于濃稠如墨。兩人再次動身,蕭燼寒背起行囊,蘇清鳶背上念安,抱起阿棄,如同夜色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下高坡,避開鎮口那點昏黃的燈籠光,朝著鎮西那一片黑黢黢的、坍塌的院落陰影摸去。
山風更急,卷著深秋的寒意,吹得破敗的圍墻茅草簌簌作響。遠處,青石鎮最后幾點燈火也次第熄滅,整個小鎮沉入了睡夢,或者說,沉入了一種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寂靜之中。
而在小鎮另一端,那家掛著“悅來”招牌的客棧二樓,一間窗戶始終未曾亮燈的黑漆漆客房里,一雙眼睛,正透過窗紙的破洞,冷冷地注視著鎮西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終于……等到魚兒進網了。”
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消散在呼嘯的夜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