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祠內(nèi)，死寂如墓。那盞暗紅的長明燈焰，在尸蟞退去后，似乎也耗盡了某種支撐，火光微弱地?fù)u曳了幾下，竟“噗”地一聲熄滅了。最后一點不祥的光源消失，祠內(nèi)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只有門外濃霧中透進(jìn)的、極其微弱的、屬于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天光，勉強(qiáng)勾勒出神龕和供桌模糊的輪廓。

黑暗放大了所有細(xì)微的聲響——彼此壓抑的呼吸，懷中阿棄細(xì)弱不安的抽噎，背上念安睡夢中無意識的囈語，以及自己如擂鼓般尚未平息的心跳。

蕭燼寒在黑暗里靜立片刻，確認(rèn)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沙沙”聲徹底遠(yuǎn)去，并無返回的跡象，才緩緩吁出一口緊繃的氣。他摸到插在地上的火把，火把早已燃盡，只剩一點焦黑的炭頭。他放棄點燃的打算，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天一亮就走。”

蘇清鳶“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fā)虛。她仍保持著蹲姿，一手緊緊摟著懷里的阿棄，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著那枚剛剛撿起的、尚帶余溫的詭異玉佩。指尖傳來玉佩溫涼又奇異的觸感，一半粗糙如礪石，一半溫潤如暖玉，那涇渭分明的差異，像極了此刻她紛亂又警惕的心緒。

她摸索著，想將玉佩塞回阿棄襁褓的暗袋，手指觸到那裂開的口子，動作卻頓了頓。最終，她將玉佩用自己貼身的、相對干凈的手帕仔細(xì)包好，塞進(jìn)了自己腰間藥囊的最內(nèi)層，與幾樣最緊要的保命藥丸放在一起。做完這個，她才重新將阿棄的襁褓整理好，又反手摸了摸背上依舊熟睡的念安，確認(rèn)背帶無恙。

黑暗中傳來蕭燼寒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他在檢查行裝和短刃。片刻，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能走嗎？”

蘇清鳶扶著冰冷的墻壁，緩緩站直身體。雙腿因長時間的緊張和負(fù)重而微微發(fā)軟，右臂被尸蟞咬過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但她咬緊牙關(guān)，應(yīng)道：“能。”

沒有再多的言語。兩人摸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門邊。門檻外，蘇清鳶之前撒下的驅(qū)蟲藥粉氣味猶在，混合著蟲尸的腥臭，令人作嘔。他們踏出荒祠，重新沒入濃得化不開的、濕冷的山霧中。

天色就在他們艱難跋涉中，一絲一絲地亮了起來。不是豁然開朗，而是濃霧從墨黑轉(zhuǎn)為灰白，再慢慢透出些許微光，能見度從伸手不見五指，擴(kuò)大到勉強(qiáng)能看清身前幾步同伴模糊的背影。

他們沒有循來路返回，那太危險。蕭燼寒憑借記憶和模糊的方位感，辨認(rèn)著被濃霧和植被掩蓋的、幾乎不存在的“路”，朝著他認(rèn)為的西南方向前行。蘇清鳶緊緊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踏過的地方，將大半心神用在保持背上和懷中兩個孩子的平衡上。

阿棄又醒了，或許是不適，或許是饑餓，細(xì)聲地哭起來。蘇清鳶不得不一邊走，一邊笨拙地?fù)u晃臂彎，低聲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安撫。背上的念安也被弟弟（她心里已默認(rèn)了這稱呼）的哭聲吵醒，揉著眼睛，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不安，含糊地叫著“娘……”。

“念安乖，不怕，娘在。”蘇清鳶側(cè)過頭，用臉頰蹭了蹭念安探出背帶的小腦袋，聲音是極力維持的平穩(wěn)，“弟弟餓了，娘一會兒就給弟弟找吃的，念安再睡會兒，好不好？”

走在前面的蕭燼寒聽到了身后的動靜，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將原本虛按在刀柄上的左手，默默握成了拳。在這前路未卜、危機(jī)四伏的深山，兩個幼小無助的生命，成了他們最沉重的負(fù)擔(dān)，卻也成了他們必須活下去、必須殺出一條血路的、最柔軟也最堅不可摧的理由。

天光漸亮，霧氣終于開始緩緩流動、消散。當(dāng)?shù)谝豢|真正的、金紅色的晨曦艱難地穿透林隙，驅(qū)散最后一片頑固的灰白霧靄時，他們終于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核心霧區(qū)，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遍布嶙峋巨石的山脊。

蕭燼寒選了一塊背風(fēng)、視野相對開闊的巨巖下，示意休息。蘇清鳶幾乎虛脫地靠著巖石滑坐在地，先小心地將背上的念安解下來。小家伙一落地，立刻搖搖晃晃地?fù)溥M(jìn)她懷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大眼睛里還殘留著昨夜驚嚇后的不安。蘇清鳶心疼地?fù)ё∷謾z查懷里的阿棄。阿棄小臉有些發(fā)青，哭聲微弱，顯然是又驚又餓，狀況不太好。

她連忙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皮囊，里面是她用羊奶和米湯混合、又加了些滋補(bǔ)藥草熬制后濃縮晾干的“奶糕”，用水化開，便是應(yīng)急的嬰兒食水。她用干凈的木勺，小心地喂阿棄。阿棄貪婪地吞咽著，哭聲漸止。念安也眼巴巴地看著，蘇清鳶又化開一點，喂給念安。

蕭燼寒默默地看著她熟練而溫柔地照料兩個孩子，看著她蒼白疲憊的臉上那份全神貫注的柔和，胸口某個地方悶悶地發(fā)脹。他走到稍遠(yuǎn)處，警戒著四周，同時用左手生起一小堆火，將水囊架上去燒熱。

待兩個孩子都喂飽，重新安靜下來（念安好奇地玩著石頭，阿棄又昏昏睡去），蕭燼寒將燒溫的水囊遞給蘇清鳶。蘇清鳶接過來，先自己喝了幾口，又喂念安喝了點，才看向蕭燼寒：“你的手，我看看。”

蕭燼寒遲疑了一下，還是在她身邊坐下，伸出右臂。蘇清鳶解開布帶，傷口因為昨夜的劇烈動作和蟲咬，有些紅腫，邊緣有少量組織液滲出，好在沒有嚴(yán)重撕裂。她仔細(xì)清理了傷口，重新敷上藥膏包扎好。處理他手臂上被蟲咬的幾個小傷口時，她的指尖格外輕柔。

“那玉佩，”蕭燼寒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她腰間藥囊上，“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蘇清鳶包扎的手頓了頓，從藥囊中取出那個手帕包，打開。晨光下，玉佩的詭異更加清晰。焦黑的那一半，紋路扭曲，仿佛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瞬間碳化；晶瑩的那一半，紋路卻流暢神秘，內(nèi)里乳白色的光澤如同有生命的云霧緩緩流轉(zhuǎn)。兩部分拼接得天衣無縫，卻又截然不同，充滿矛盾的美感與不祥。

“材質(zhì)，我從未見過。”蘇清鳶指尖撫過玉佩表面，“非金非玉，非石非木。這焦黑，不像尋常火燒，倒像是……被極強(qiáng)的陰性能量或者毒火瞬間侵蝕所致。而這晶瑩的一半……”她將玉佩舉到陽光下細(xì)看，那乳白光澤流轉(zhuǎn)的軌跡，似乎隱隱構(gòu)成一個極其古老、復(fù)雜的符文的一角，“這紋路，這光澤……我好像在母親留下的某本記載上古奇物、語焉不詳?shù)臍埦砝铮骋娺^類似的描述，但記不清了。”

她將玉佩遞給蕭燼寒：“你看看這紋路，可曾見過？”

蕭燼寒用左手接過，指尖觸及玉佩的瞬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一種極細(xì)微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仿佛從玉佩深處傳來，輕輕撥動了他記憶深處某根塵封的弦。他凝神細(xì)看那晶瑩部分的紋路，那勾勒出的、殘缺的圖案……

“這紋路……”他聲音低沉，帶著不確定，“有些眼熟。似乎……在很多年前，在宮中的某次大典，或是某份極其機(jī)密的輿圖、信物上，見過類似的標(biāo)記。但那時我還年幼，且并非關(guān)注重點，記憶很模糊。”他努力回憶，卻只抓到一些破碎的畫面——昏暗的宮室，展開的古老卷軸，一角相似的、象征著某種特殊權(quán)力或禁忌的紋飾……

“宮中？輿圖？信物？”蘇清鳶心念電轉(zhuǎn)，“阿棄被棄于難民營地，身上卻藏著可能與宮廷或機(jī)密相關(guān)的玉佩……這絕非巧合。難道他的身世，牽扯到宮闈秘辛？或是……與當(dāng)年的寧王之亂有關(guān)？”她想起了禿鷲木牌上提到的“寧王密押”。雖然那“夜探墨香齋”的劇情是跑偏的，但“寧王”這個敵人是客觀存在的。

蕭燼寒眼神一凜，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收起玉佩，重新用手帕包好，卻沒有立刻還給蘇清鳶，而是握在掌心，沉聲道：“此事蹊蹺。這玉佩能驚退邙山尸蟞，絕非尋常之物。阿棄的來歷，恐怕比我們想的更復(fù)雜。在查明之前，此物需妥善保管，絕不可再輕易示人。”他頓了頓，看向蘇清鳶，“你……還要帶著他嗎？前路兇險，他的身世若真牽扯大秘，只會帶來更多麻煩，甚至是殺身之禍。”

蘇清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又睡著的阿棄那張稚嫩無知的小臉上。她想起撿到他時，那微弱的呼吸，發(fā)炎的臍帶，以及此刻全然依賴著她的睡顏。

“丟下他，他必死無疑。”她聲音很輕，卻堅定，“我既撿了他，救了他，便沒有半途丟下的道理。麻煩也罷，禍患也罷，來了，我們一起扛。至于這玉佩……”她看向蕭燼寒手中的手帕包，“既是他的東西，我們暫且保管，但總有一日，要還給他，或者，幫他弄清這背后的真相。”

蕭燼寒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不容動搖的堅持和溫柔。許久，他點了點頭，將手帕包遞還給她：“好。那便一起扛。”他站起身，看向西南方逐漸清晰的連綿山影，“從此處向西南，再翻過兩座山，應(yīng)該能接近官道邊緣。我們得盡快離開邙山范圍，找個安全的鎮(zhèn)子落腳，打聽消息，補(bǔ)充物資，也……看看能否找到關(guān)于這玉佩紋路的線索。”

蘇清鳶也將玉佩收好，重新背起念安，抱起阿棄。“走吧。”

晨光徹底驅(qū)散了最后一絲霧氣，山林沐浴在清澈的陽光下，仿佛昨夜荒祠中的驚魂只是一場噩夢。但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玉佩詭異的觸感，懷中嬰兒的體溫真實可觸，前路依然籠罩在未知的迷霧中。

唯一確定的是，他們四人，此刻緊緊系在了一起，向著不可知的命運(yùn)，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