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西頭的荒院,比遠看時更加破敗不堪。
院墻塌了大半,剩下的一小截也搖搖欲墜,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院門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洞,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院內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在夜風中瑟瑟作響,更添荒涼。正屋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椽子,窗戶紙破爛不堪,在風里嘩啦作響。只有東邊一間低矮的廂房,看起來結構尚算完整,門扉虛掩,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
蕭燼寒讓蘇清鳶帶著孩子等在坍塌的院墻陰影里,自己先悄無聲息地潛入,如貍貓般貼近廂房門邊,側耳傾聽片刻,又用短刃輕輕挑開虛掩的門扉。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屋內黑洞洞的,借著門外慘淡的月光,能看到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鋪土炕,炕上堆著些腐朽的稻草,墻角結著厚厚的蛛網。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但奇怪的是,灰塵上除了蟲鼠爬過的痕跡,并無近期人類活動的腳印。
他仔細檢查了門軸、窗欞和土炕,確認沒有機關陷阱,這才退回門邊,對院墻外的蘇清鳶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蘇清鳶抱著阿棄,背著念安,踩著及膝的荒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院子。夜風穿過破敗的屋舍,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泣。念安似乎被這陰森的環境嚇到,小手緊緊摟著蘇清鳶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窩,不敢抬頭。阿棄則昏昏沉沉,對外界毫無反應。
進了廂房,霉味更重。蕭燼寒迅速用短刃清理了土炕上最臟污的腐草,又脫下自己的外袍鋪在上面。蘇清鳶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念安解下來,放在炕上,又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檢查懷里的阿棄。
阿棄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灰敗,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心那點青色似乎又深了些許。蘇清鳶心中一緊,連忙將他平放在炕上,解開襁褓。小家伙身體滾燙,小小的胸膛起伏劇烈,嘴唇卻有些發紫。
“他在發燒,呼吸不暢,有心肺衰竭的跡象。”蘇清鳶語速很快,聲音里帶著壓抑的焦灼。她快速搭上阿棄的脈搏,那絲隱晦的滯澀感更加明顯,仿佛有什么陰寒的東西,盤踞在這幼小的身體深處,正在蠶食他微弱的生機。“必須立刻退熱,疏通心脈,否則撐不過今晚。”
她一邊說,一邊迅速打開藥箱。然而,逃亡路上本就物資緊缺,她備下的多是外傷藥和應急解毒藥,針對幼兒急癥、尤其是這種疑似胎里帶來或邪氣侵體的重癥,藥材并不齊全。
“缺幾味關鍵的藥。”蘇清鳶額角滲出冷汗,指尖在藥箱中快速翻檢,“需要新鮮的車前草、魚腥草清熱,犀角或羚羊角粉鎮驚開竅,還要一味‘冰魄子’或‘寒潭玉露’來中和那絲陰寒邪氣……這些東西,這荒山野嶺……”
蕭燼寒看著她難得一見的慌亂,心也跟著揪緊。他看了眼炕上氣息奄奄的阿棄,又看向窗外沉寂黑暗的小鎮。“鎮上必有藥鋪。我去找。”
“不行!”蘇清鳶立刻反對,“你傷未愈,這鎮子情況不明,夜間行動太危險。而且,‘冰魄子’和‘寒潭玉露’皆是稀罕之物,這等小鎮藥鋪未必會有。就算有,也必是鎮店之寶,豈會輕易售賣?”
“那怎么辦?難道看著他……”蕭燼寒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阿棄灰敗的小臉上。這個撿來的孩子,與他們并無血緣,甚至可能帶來無盡的麻煩,可此刻看著他脆弱的生命在指尖流逝,那股冰冷的殺伐之氣再次不受控制地涌起,只是這次,是對著那看不見的、威脅這幼小生命的“死神”。
蘇清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帶著霉味的空氣,腦中飛速回憶著生母留下的所有醫案、毒經,以及她自己前世積累的知識。沒有犀角羚角,沒有冰魄寒潭……有什么可以替代?有什么是這山里可能找到的?
“車前草、魚腥草,這山野應該常見,但需新鮮。鎮子西頭靠山,或許能找到。關鍵是那味能中和陰寒邪氣的……”她猛地睜開眼,看向蕭燼寒,“‘地陰菇’!一種只生長在極陰寒、腐氣濃郁之地的菌類,色如寒玉,觸手冰涼,有劇毒,但若以特殊手法炮制,佐以陽性藥材,可化毒為藥,專克陰寒邪毒!邙山深處,或許會有!”
蕭燼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去邙山找。你和孩子留在這里。”
“不行!邙山夜間更險,你一人去我不放心。而且‘地陰菇’生長條件苛刻,極難辨認,你未必能找到。”蘇清鳶搖頭,目光落在炕上昏睡的念安和氣息微弱的阿棄身上,眼中掙扎一閃而過。最終,她一咬牙,“帶上念安,我們一起去。將阿棄用棉被裹好,藏在這炕洞深處,用雜草掩蓋。我們快去快回!”
這是極其冒險的決定。帶著幼兒夜探險山,將病重的嬰兒獨自留在荒院。但留蕭燼寒一人去找那渺茫的“地陰菇”,她無法坐等;留她和孩子在此,若蕭燼寒遇險或遲遲不歸,阿棄同樣危險。分頭行動,更是下下之策。
蕭燼寒與她目光相接,瞬間明白了她未盡的考量。這是絕境中唯一的、不是辦法的辦法。他沒有猶豫,重重點頭:“好。我去準備。”
他快速將炕上清理出一塊相對干凈的區域,又用蘇清鳶藥箱里的油布鋪底,將阿棄用他們最厚實的一件棉衣裹緊,只留出一點呼吸的縫隙,小心地放入炕洞深處。蘇清鳶則迅速用剩余的驅蟲藥粉在炕洞周圍撒了一圈,又將炕席和腐草重新掩蓋上去,做得盡量不留痕跡。
“阿棄,堅持住,等娘回來。”她對著那黑暗的炕洞低語一聲,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接著,她將念安用背帶牢牢捆在胸前,這次換成了面對面的姿勢,方便隨時照看。又檢查了一遍藥箱和隨身的毒藥囊。蕭燼寒也將短刃握在左手,深吸一口氣,率先出了廂房。
夜色深沉,月隱星稀。兩人如同融入了夜色,悄無聲息地翻出荒院,沒有走鎮中道路,而是沿著鎮西的圍墻陰影,朝著白日里觀察到的、邙山延伸過來的那片更加濃黑陰森的山林摸去。
夜晚的邙山,與白日判若兩地。白日的險峻在夜色中化作了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物剪影,山風穿林過隙,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腐朽的落葉下可能是深坑,橫生的枝杈如同鬼手,隨時會勾住衣襟。
蕭燼寒在前開路,精神緊繃到了極點。不僅要辨認方向,尋找可能生長“地陰菇”的陰濕腐地,還要時刻警惕黑暗中可能潛伏的毒蟲猛獸,以及那不知是否還在附近游蕩的尸蟞。他的右臂傷口在寒冷和緊張下陣陣抽痛,但他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蘇清鳶緊隨其后,一手護著胸前被顛簸驚醒、害怕得小聲嗚咽的念安,一手緊握著裝了強效迷藥和毒粉的皮囊。她的眼睛也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掃視著經過的每一處巖石背陰、樹根腐爛、苔蘚厚積的地方,尋找著那傳說中的“地陰菇”。
時間在死寂的緊張中緩緩流逝。念安在母親低聲的安撫和熟悉的體溫中,又迷迷糊糊睡去。蘇清鳶的心卻越來越沉。他們已經深入山林,周圍越來越陰冷潮濕,腐臭的氣味也漸漸濃重,這符合“地陰菇”的生長環境,可視線所及,除了各種奇形怪狀的菌類,并未見到那“色如寒玉、觸手冰涼”的特征之物。
難道……真的沒有?或是早已被人采走?
就在絕望漸漸蔓延,蘇清鳶幾乎要放棄,準備返回另想他法時,走在前面的蕭燼寒猛地停下了腳步,抬手示意。
蘇清鳶心頭一緊,立刻屏息凝神,順著他警惕的目光望去。
前方不遠處,一處被幾棵巨大枯木半包圍的洼地里,隱約有極其微弱的、不同于月光的、清冷如水的淡淡熒光透出。那光芒極其柔和,仿佛凝結的月華,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顯得既美麗又詭異。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與更深的警惕。蕭燼寒示意蘇清鳶留在原地,自己則伏低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向那片熒光靠近。
洼地里異常潮濕,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積存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踩上去綿軟濕滑,散發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息。而在那幾截巨大枯木交錯形成的、最陰暗潮濕的角落里,幾株奇特的菌類靜靜生長。
它們不高,不過寸許,菌傘呈半透明狀,質地溫潤如玉,在黑暗中由內而外散發著清冷如水的淡淡熒光。菌柄纖細,顏色是比菌傘更深的墨玉色。正是蘇清鳶描述的“地陰菇”!而且不止一株,有四五株簇生在一起。
然而,就在那幾株“地陰菇”旁邊,洼地邊緣的濕泥上,赫然印著幾個新鮮的、絕非獸類的腳印!腳印不大,入泥頗深,邊緣整齊,帶著清晰的防滑紋路——是靴印!而且是質地相當不錯的皮靴!
有人在他們之前,來過這里!而且,時間絕不會太久!
蕭燼寒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左手已無聲地握緊了短刃。他迅速掃視四周,目光如電。洼地周圍,除了他們來時的方向,還有另一處被踩倒的草叢痕跡,延伸向洼地另一側的密林深處。
是采藥人?獵人?還是……追蹤者?
他無暇細想,當機立斷,迅速用短刃小心地連土帶根挖起兩株“地陰菇”,用早已備好的油紙包好,塞入懷中。然后,他毫不留戀,立刻后退,退回到蘇清鳶身邊。
“拿到了。但這里有人來過,剛走不久。我們立刻回去,離開那院子!”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蘇清鳶聞言,心頭劇震。有人來過這邙山深處,靠近“地陰菇”生長之地?是巧合,還是……她不敢深想,抱著念安,跟著蕭燼寒,沿著來路,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疾步返回。
來時小心翼翼,返回時卻近乎狂奔。念安被劇烈的顛簸徹底驚醒,嚇得大哭,蘇清鳶也顧不上了,只能一邊跑一邊含糊地安撫。蕭燼寒一手持刀在前開路,另一只手還不時扶她一把,兩人都拼盡了全力。
當他們終于看到青石鎮西頭那片坍塌院墻的模糊輪廓時,兩人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荒院的方向,沒有他們離開時特意掩上的門洞陰影,反而……透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
有人!進了他們藏身的荒院!而且,點了燈!
蕭燼寒猛地剎住腳步,將蘇清鳶和念安拉到一堵斷墻后。他探出半個頭,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點昏黃的光。
光是從他們藏身的東廂房窗紙破洞里透出的。窗紙上,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微微晃動著的人影輪廓。
那人,正站在他們藏匿阿棄的土炕前。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