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著黑風嶺。蘇清鳶彎著腰,指尖拂過一株“紫心草”的葉片,眉頭卻微微蹙起。
“阿竹,”她沒回頭,聲音清凌凌的,“你瞧這‘寒星蘭’,是不是開得早了?”
阿竹正抱著咿呀學語的念安在藥圃邊玩,聞言湊過來,小臉滿是困惑:“是呢,清鳶姐姐。這才深秋,它往年都要等落雪才打苞的。”他懷里的念安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那幽藍色的花苞。
蘇清鳶輕輕擋開兒子的小手,眼神銳利地掃過花根下的泥土。幾枚極淡的、梅花狀的暗紅印子,像鬼畫符,嵌在濕土里。
她的心倏地一沉。
“栓柱!”她直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正在不遠處劈柴的栓柱立刻扔了斧頭跑過來:“清鳶姑娘,咋了?”
“你現在立刻去鷹嘴崖那邊看看,”蘇清鳶語速很快,目光如電,“仔細找,有沒有陌生人的新鮮腳印,或者……別的什么不該出現的東西。”
栓柱臉色一肅:“有人摸上來了?”
“還不確定,但藥被人動過手腳了。”蘇清鳶蹲下身,用一根細樹枝小心撥開那點印跡旁的土,一股極淡的、帶著腥甜的怪異氣味飄散出來。她臉色更冷,“是‘引蠱香’的殘跡。有人想用這寒星蘭做餌,引毒蟲或別的臟東西進我的藥圃。”
“他娘的!哪個王八羔子敢打咱們藥圃的主意!”栓柱氣得罵了一句,轉身就要跑,“我這就去叫人!”
“等等。”蘇清鳶叫住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和一絲不安,“先別聲張,免得打草驚蛇。你悄悄去,仔細看。阿竹,你帶念安回屋,關好門窗,除非我或你爹叫你,否則別出來。”
阿竹小臉繃得緊緊的,用力點頭,抱著懵懂的念安快步往木屋走,邊走邊小聲哄著:“念安不怕,娘親和爹會保護咱們的。”
蘇清鳶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后,這才轉身,快步走向灶間。
蕭燼寒正蹲在灶口,拿著一根細柴,專注地撥弄著爐膛里的火。跳躍的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明明是最尋常的灶間雜活,由他做來,卻莫名有種沉穩如山的氣度。聽到她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怎么了?”他問,聲音不高,卻瞬間捕捉到了她眉宇間那抹罕見的凝重。
“藥圃被人動了手腳,”蘇清鳶在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是‘引蠱香’,江湖下九流的手段。有人盯上咱們這兒了。”
蕭燼寒撥弄柴火的手頓住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爆出一個火星,映得他眸色深不見底。
“看清是什么人留下的痕跡了嗎?”他放下柴枝,站起身,動作間左腿舊傷牽動,他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身形穩如磐石。
“沒有。但手法很老道,痕跡處理得幾乎看不見,不是尋常山匪或村里人能做到的。”蘇清鳶也站起來,與他并肩而立,聲音里帶著冷靜的分析,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冷冽,“我懷疑……是‘幽冥堂’。”
聽到這三個字,蕭燼寒周身的氣息幾不可查地沉了一瞬。他看著蘇清鳶,她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被侵犯領地后的銳利和戒備,像一只豎起了渾身尖刺卻更加冷靜的刺猬。
“你確定?”他問,語氣是山雨欲來的平靜。
“十有**。”蘇清鳶點頭,走到水缸邊舀水凈手,動作不疾不徐,“馮掌柜前腳剛走,后腳藥圃就出事,哪有這么巧?他們這是投石問路,看看咱們是真好欺負,還是硬骨頭。”
蕭燼寒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霧氣繚繞的藥圃方向,半晌,才沉聲開口:“你想怎么做?”
蘇清鳶擦干手,轉過身,眼底那點冷冽化成了躍躍欲試的鋒芒:“他們想試探,咱們就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她走到墻邊的藥柜前,熟練地拉開幾個抽屜,取出幾個顏色各異的小瓷瓶和油紙包,又打開一個鎖著的矮柜,從里面捧出一個用紅布蓋著的木盒。
“阿竹,去把我床頭暗格里那個黑檀木小匣子拿來。”她一邊擺弄著瓶瓶罐罐,一邊吩咐。
“哎!”阿竹在里屋應了一聲,很快抱著一個巴掌大、雕刻著繁復纏枝蓮紋的黑檀木匣跑出來。
蘇清鳶打開匣子,里面是幾十枚長短不一、閃著幽藍或銀白寒光的細針,針尾都帶著極小的凹槽。“這是我用‘見血封喉’和‘赤鏈蛇毒’萃取的汁液,混合幾種麻痹草藥煉制的‘閻王帖’。”她捻起一枚銀針,對著光看了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見血即麻,三個時辰內若無解藥,全身經脈僵化,痛苦而死。”
蕭燼寒看著她手中那枚淬毒的銀針,又看看她沉靜無波的側臉,眼神復雜。他知道她通毒術,卻不知她已精進至此,更不知她何時準備了這般狠辣的殺器。
“清鳶,”他聲音有些發干,“這東西太兇險,萬一……”
“沒有萬一。”蘇清鳶打斷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堅定,“景皓,這是我們的家,是念安長大的地方。有人把臟手伸進來,想毀了它,我就得讓他們知道疼,知道怕。我的毒,能救人,也能……讓不該來的人,永遠記住黑風嶺的規矩。”
她頓了頓,語氣緩了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放心,我有分寸。這些是最后的手段。眼下,我們先布個‘歡迎陣’。”
她將瓷瓶里的藥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又加入碾碎的草藥汁液,調配出幾種顏色氣味各異的新藥粉。然后,她拿起那個紅布木盒,打開,里面是幾十個核桃大小、造型各異的木質或陶制小機關,有模仿鳥雀的,有像石塊的,還有偽裝成枯枝的。
“這是我閑時琢磨的小玩意兒,”蘇清鳶拿起一個“石塊”機關,輕輕一按,石塊側面彈出三根細如牛毛的毒針,“里面裝了麻藥和癢粉,踩中或觸發機關,夠他們喝一壺的。”
蕭燼寒看著她熟練地布置機關、撒布藥粉,眼神從最初的復雜,漸漸化為全然的信任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賞。他的妻子,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聰慧、果決,也……更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和她在意的一切。
“我來幫你。”他不再多言,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里的藥粉,按照她的指點,仔細地撒在藥圃外圍幾個關鍵的位置。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這里,籬笆拐角,撒‘三步倒’,量要少,味道要淡,混在泥土里。”
“嗯。”
“那棵老槐樹下,埋兩個‘驚雀’,線要細,藏在草根里。”
“好。”
“木屋后窗根下,撒一圈‘百爪撓’,摻點雄黃粉,防蛇也防人。”
兩人低聲交談,配合默契。陽光漸漸驅散晨霧,藥圃在秋日陽光下煥發著生機,誰也看不出,這片寧靜之下,已悄然布下了天羅地網。
剛布置妥當,栓柱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色發白:“清鳶姑娘,江大哥!鷹嘴崖那邊……真有腳印!不止一個,往深山里去了,看方向……怕是繞到咱們后山了!”
蘇清鳶和蕭燼寒對視一眼。
“來了。”蕭燼寒聲音低沉,握住了靠在墻邊的獵叉。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藥圃東南角的籬笆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一個穿著灰褐色短打、容貌尋常的漢子,像貍貓一樣輕盈地翻過籬笆,落地無聲。他目光貪婪地掃過滿園藥草,尤其在幾株罕見的“血晶草”和“玉髓芝”上停留許久,眼底掠過毫不掩飾的垂涎。
他蹲下身,似乎想查看那株提前開花的寒星蘭,指尖剛要觸碰到花瓣——
“朋友,”一個清冷的女聲突兀地響起,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入耳,“我這藥圃里的花,可帶刺。”
那漢子渾身一僵,駭然抬頭。
蘇清鳶不知何時已站在木屋門口,一身素凈衣裙,發髻簡單,只簪了根木簪,懷里卻抱著個小小的襁褓。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看著那漢子,像是在看一個誤入家門的陌生人。
漢子瞳孔驟縮,下意識去摸腰后的短刀,卻摸了個空——刀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地。他心頭大駭,猛然后退一步,腳下卻踩中一塊“松動的石塊”。
“咔嗒!”
機括輕響。
“咻咻咻——!”
三根細針從“石塊”中激射而出,直撲他面門!
漢子不愧是老手,驚駭間竟硬生生擰身側避,兩根毒針擦著臉頰飛過,帶起一絲火辣辣的疼,最后一根卻射中了他肩頭。
麻癢和輕微的刺痛瞬間傳來。漢子又驚又怒,低吼一聲,不再隱藏,從靴筒里拔出另一把匕首,就要朝蘇清鳶撲來——他看出來了,這女子才是關鍵!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腳踝處忽然一緊,仿佛被無形的手抓住。低頭一看,一根幾乎透明的細韌絲線不知何時纏了上來,絲線上沾著粘膩的淡黃色粉末,此刻正迅速透過布料,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和更強烈的麻痹感。
是絆索!和毒!
“呃啊——!”漢子痛呼出聲,動作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獵豹,從木屋側面疾沖而至!蕭燼寒甚至沒有用獵叉,只是簡簡單單一拳,裹挾著凌厲的風聲,狠狠砸在漢子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匕首脫手飛出,漢子慘叫著踉蹌后退,撞在籬笆上,震得整個籬笆嘩啦作響。
蕭燼寒一擊得手,并未追擊,只是沉默地擋在蘇清鳶身前,手中獵叉斜指地面,冰冷的目光鎖死那漢子,周身散發出的凜冽殺氣,讓這秋日的陽光都仿佛冷了幾分。
漢子捂著扭曲變形的手腕,滿臉駭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左腿微跛、卻氣勢驚人的獵戶,又看看他身后那個抱著孩子、神色平靜仿佛在看戲的女子,終于意識到,自己踢到的不是肥羊,而是啃不動的鐵板,鐵板上還淬了劇毒!
“你、你們……”他聲音發抖,肩頭傷處的麻痹感正在快速蔓延。
“回去告訴馮掌柜,”蘇清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冰,“黑風嶺的藥,有我蘇清鳶一日,就輪不到外人覬覦。這次是麻藥,下次再敢伸爪子,我不介意讓他嘗嘗‘閻王帖’的滋味。滾。”
漢子如蒙大赦,也顧不上肩頭的毒針和腳踝的灼痛,連滾爬爬地翻出籬笆,狼狽不堪地消失在樹林里。
藥圃重歸寂靜,只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和念安在母親懷里發出的一聲滿足的咿呀。
蕭燼寒轉過身,看向蘇清鳶,目光落在她肩頭——方才那漢子暴起時,她微微側身,將念安完全護在了懷里,自己的衣袖卻被籬笆勾破了一道小口子。
“沒事吧?”他問,聲音有些發緊。
“沒事。”蘇清鳶搖搖頭,輕輕拍著懷里的念安,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嚇到咱們念安了沒有?嗯?”
小念安似乎覺得剛才很刺激,揮舞著小手,咯咯笑了起來。
蘇清鳶也笑了,抬頭看向蕭燼寒,眼中閃著光:“看來咱們這‘歡迎陣’,效果不錯。”
蕭燼寒看著她的笑容,心頭那點緊繃的殺意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踏實的感覺。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孩子,而是輕輕拂過她衣袖的破口。
“下次,站我后面。”他說,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清鳶挑眉:“你瞧不起我的毒陣和機關?”
“不是瞧不起。”蕭燼寒看著她,目光深邃,“是舍不得。”
四個字,平平淡淡,卻讓蘇清鳶心尖微微一顫,耳根莫名有些發熱。她別開視線,輕咳一聲:“……油嘴滑舌。快去看看栓柱他們那邊,后山說不定還有同伙。”
“嗯。”蕭燼寒應了一聲,卻沒立刻動,而是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大步離去。
蘇清鳶抱著念安,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融入秋日山色,許久,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
她低頭,親了親兒子柔嫩的臉頰,輕聲說:“念安,你看,你爹他……其實也挺會說話的,對不對?”
遠處山林,馮掌柜聽完手下魂飛魄散的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他猛地摔了手中的茶杯,碎片和茶水四濺。
“好,好一個蘇清鳶!好一個獵戶!”他咬牙切齒,眼中兇光畢露,“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如此,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轉身,對陰影中一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低聲道:“去,給‘堂里’傳信。黑風嶺這塊骨頭,有點硬,得請‘碎骨刀’親自來啃了。”
陰影中的人無聲領命,悄然消失。
風過林梢,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
而黑風嶺的木屋前,蘇清鳶正抱著念安,指著藥圃里的草藥,一樣樣耐心地教他認。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寧靜,仿佛方才的驚險從未發生。
但有些風雨,一旦開始,便不會輕易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