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黑風嶺蘇清鳶和景皓的小家里漾開層層柔軟的漣漪,也給這個扎根于深山的簡陋木屋,增添了許多鮮活的熱鬧與瑣碎的溫暖。
小家伙命硬,也爭氣。在蘇清鳶日日夜夜的精心照料下,那日鷹嘴崖下凍得青紫的小臉,很快褪去了駭人的死氣,一天天紅潤飽滿起來。稀疏柔軟的胎發貼在額前,眼睛漸漸能睜得溜圓,黑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轉,雖然還看不清什么,卻總愛循著蘇清鳶的聲音和氣息轉動。哭聲也一日比一日響亮,餓了、尿了、或是單純想要人抱,便扯開嗓子,中氣十足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蘇清鳶將自己有限的育兒知識(結合現代常識和醫書古籍)發揮到極致。沒有牛乳羊乳,她便用細米熬出濃稠的米油,一點點喂;怕他夜里著涼,她將火盆挪到搖籃邊,自己睡在榻外側,稍有動靜便能驚醒;她還特意調配了溫和的、預防小兒驚風濕疹的藥浴方子,隔日便給念安擦洗。小小的嬰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初生時的皺巴,變得白白嫩嫩,藕節似的小胳膊小腿蹬踹起來格外有力。
阿竹徹底升級為“小叔叔”,責任感爆棚。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的識字、認藥功課,他現在最要緊的“差事”就是帶念安。蘇清鳶手把手教他如何用最柔軟的棉布給念安換尿布,如何試米油的溫度,如何觀察小家伙的臉色和哭聲判斷需求。阿竹學得極其認真,甚至拿了個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記錄念安每日吃了幾次、睡了多久、便溺如何,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常逗得蘇清鳶忍俊不禁。
景皓的話似乎更少了,但行動卻多了。他進山更勤,帶回的獵物和山貨也更多、更好。除了換取日常必需,剩下的銀錢,他默默置辦了許多東西——一個更結實寬大的搖籃,幾匹細軟透氣的棉布,一罐鎮上老字號鋪子買的、專門給嬰孩擦臉潤膚的香膏,甚至還有兩個造型憨拙、一搖就會發出輕微鈴響的布老虎。東西一樣樣放在蘇清鳶面前,從不解釋,只在她看過來時,略微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或是低頭去檢查念安的小被子是否掖好。
蘇清鳶看在眼里,暖在心頭。她將布老虎掛在念安的搖籃邊,小家伙無意識揮舞的小手偶爾碰到,發出細碎鈴響,便會咧開無齒的小嘴,露出全然信賴的、懵懂的笑。這時,連一旁看似專注擦拭獵刀的景皓,唇角也會幾不可查地柔和些許。
黑風嶺的村民們,早已將念安視作本村的孩子。東家送來一籃還帶著母雞體溫的雞蛋,西家捎來幾尺給娃娃做夏衣的細葛布,王嬸、李阿婆更是隔三差五就來坐坐,看看念安,順便傳授些她們養育了無數兒女的“土方經驗”。木屋門口,時常晾曬著五顏六色、各家送來的小衣裳、尿布,隨風輕擺,洋溢著濃得化不開的人間煙火氣。
蘇清鳶的藥圃,在春光和雨露的滋潤下,愈發蓬勃。除了原有的寧神草、止血藤,她又成功移栽活了幾株從更深遠山林中尋來的“七葉蓮”和“云霧花”,長勢雖慢,卻生機盎然。她開始有意識地擴大幾種常用、易活藥材的種植,并試著將炮制好的止血散、清熱膏,讓栓柱等人拿到山外集市去換些錢,所得銀錢大半歸了提供勞力和山地的村民,小部分留作“公共藥金”,以備村中急用。這法子一出,村民們的積極性更高,對蘇清鳶的信服與擁戴,更是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然而,過分的安寧與順遂,有時本身就是一種異常。深山并非世外桃源,有些波瀾,總會順著山風,悄然蕩入這片看似平靜的湖水。
這一日,天氣晴好。蘇清鳶正在藥圃里給一片新扦插的“金銀花”苗松土,念安躺在旁邊樹蔭下的搖籃里,吮著手指,自得其樂。阿竹在不遠處翻曬著前幾天采回的草藥。
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算不上喧囂、卻與村民慣常腳步截然不同的動靜。那是馬蹄聲,不止一匹,還有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轆轆聲,中間夾雜著幾聲刻意壓低的交談,聲音里帶著一種久居市井的圓滑與隱隱的不耐。
蘇清鳶直起身,手搭涼棚望去。只見一行約莫七八人,正沿著進村的唯一山道迤邐而來。為首是兩匹頗為神駿的青驄馬,馬上之人一著錦袍,一著勁裝,后面跟著一輛青篷馬車和幾個步行隨從。來人衣著光鮮,與黑風嶺村民的粗布衣衫格格不入,尤其是那錦袍中年人,面皮白凈,三縷長須,眉眼含笑,一雙眼睛卻過于靈活,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打量七分算計,不像尋常行商,倒像……蘇清鳶腦海中閃過相府那些管著外院生意、迎來送往的管事之流。
這行人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在地里忙活的、在家門口做活的,都停下動作,好奇又警惕地張望。栓柱機靈,早已飛奔去尋正在后山查看新設陷阱的景皓和李老根。
那行人徑直來到了木屋前的空地上。錦袍中年人利落地翻身下馬,目光先是在晾曬的藥材、蓬勃的藥圃上快速掃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臉上堆起無可挑剔的、熱絡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朝著蘇清鳶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黑風嶺鼎鼎大名的‘蘇大夫’?在下馮永年,在清河鎮經營一家小藥鋪‘回春堂’。久聞蘇大夫醫術通神,更擅培育珍奇藥材,今日特來拜會,唐突之處,還望海涵。”他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顯得極有教養,可那“回春堂”的名頭,蘇清鳶在山下鎮子采買時隱約聽過,似乎是數一數二的大藥鋪,分號開到了州府,絕非他自謙的“小藥鋪”。
蘇清鳶放下鋤頭,凈了手,走到近前,神色平靜地還了一禮:“馮掌柜過譽了。山野之人,略懂些草藥皮毛,當不得‘通神’二字。不知馮掌柜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馮永年笑容不變,語氣愈發誠懇:“蘇大夫謙虛了。實不相瞞,馮某此次冒昧前來,是有兩件事相求。這一嘛,”他指了指藥圃中那幾株長勢最好、葉片在陽光下隱隱泛著血色脈絡的“血晶草”,和另一處石縫間、通體如玉、籠罩著淡淡霧氣的“玉髓芝”,“馮某鋪中近日接了一筆大單,需用到‘血晶草’和‘玉髓芝’這兩味珍藥為主料,配制一批救急的丹藥。此二藥極為罕見,馮某尋訪多時未果,聽聞蘇大夫此處竟有栽培,且品相極佳,心中大喜,特來懇請蘇大夫割愛,價錢方面,絕對讓您滿意。”
他頓了頓,觀察著蘇清鳶的神色,見她依舊平靜無波,便接著說下去:“這第二嘛,是馮某的一點私心。觀蘇大夫這藥圃,規劃有方,所植皆非凡品,足見您于藥道一途,造詣深厚。馮某的‘回春堂’正缺一位能坐鎮后方、鑒別藥材、指點栽培的供奉藥師。若蘇大夫不棄,馮某愿以重金延聘,日后您培育的藥材,‘回春堂’也愿以高于市價三成的價格全部收購。您依舊可居住于此,只需偶爾指點,或提供些成藥方子即可。不知蘇大夫意下如何?”
條件聽起來優厚得驚人。高價收購珍稀藥材,還提供一份清閑體面、報酬豐厚的“工作”,對于尋常山民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附近的村民已經聚攏了一些,聽到這話,都竊竊私語起來,有人羨慕,也有人隱隱擔憂。李老根和栓柱此時也趕了回來,站在人群前,眉頭緊鎖。
蘇清鳶心中卻是一片清明。這馮永年看似客氣,言語周到,可那目光中的審視與勢在必得,卻瞞不過她。尤其是他對“血晶草”和“玉髓芝”的指名道姓,更讓她警覺。這兩味藥,在生母留下的殘缺藥典和景皓偶爾提及的江湖傳聞中,都并非普通治病救人的藥材。“血晶草”性烈,是煉制某些激發潛力、亦正亦邪的虎狼之藥的關鍵;“玉髓芝”則更為詭異,常被用于一些偏門的解毒方,或者……配置某些陰損的蠱毒、迷藥。一個開藥鋪的商人,大量求購此物,目的絕不單純。
“馮掌柜厚愛,清鳶愧不敢當。”蘇清鳶開口,聲音清越,態度不卑不亢,“只是這‘血晶草’與‘玉髓芝’,我也是偶然得之,栽種不易,目前尚未到采收年份,藥力不足,恐怕難當大用。且我培育它們,多為自家研究藥性,或備村民急用,并無大量出售之意。至于供奉藥師一事,”她微微搖頭,“清鳶才疏學淺,且習慣山野自在,恐難勝任堂中繁瑣事務。馮掌柜的美意,只好心領了。”
馮永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身后的勁裝漢子冷哼一聲,似要上前,被馮永年一個眼神制止。
“蘇大夫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馮永年嘆了口氣,狀似遺憾,“是馮某冒昧了。不過,藥材之事,還望蘇大夫再考慮考慮。若是改變主意,可隨時到鎮上的‘回春堂’尋馮某。價錢,還可以再商量。”他說著,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搖籃中咿呀作聲的念安,又在聽到動靜、從屋后轉出的景皓身上停頓了一瞬。
景皓方才正在后山,聞訊趕回,此刻沉默地走到蘇清鳶身側,手中還提著剛檢查過的獵叉,衣角沾著草屑,神色冷峻,目光如電,在馮永年一行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后落在馮永年臉上。
馮永年接觸到他的目光,心頭莫名一凜。這獵戶的眼神太過沉靜銳利,絕非普通山野村夫所有。他臉上笑容重新堆起,對景皓也拱了拱手:“這位想必是蘇大夫的夫婿,景皓兄弟?果然一表人才。叨擾了,叨擾了。”
景皓只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并未多言。
馮永年見狀,知今日難以達成目的,也不再糾纏,客氣幾句,便帶著人轉身離去。馬蹄聲和車輪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村民們議論紛紛地散去,大多覺得蘇清鳶錯過了一樁好買賣,有些可惜。李老根和栓柱卻留了下來,面露憂色。
“清鳶,這伙人看著不像善茬。”李老根低聲道,“那馮掌柜,笑面虎一個。他怎會專門為了兩味藥,跑到咱這窮山溝來?”
栓柱也道:“是啊,清鳶姐姐,我聽說鎮上的‘回春堂’背景深著呢,連縣太爺都讓他們三分。咱們拒絕了他們,會不會有麻煩?”
蘇清鳶安撫道:“李叔,栓柱,別擔心。咱們一不偷二不搶,種點草藥自己用,他們還能明搶不成?兵來將擋便是。”
一直沉默的景皓,此刻才沉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他們幾人能聽見:“麻煩恐怕已經來了。那馮永年,是‘幽冥堂’的人。”
“幽冥堂?”李老根倒吸一口涼氣,他年輕時走南闖北,隱約聽過這個名頭,是江湖中一個極為神秘亦正亦邪的組織,勢力龐大,觸角遍及黑白兩道。
蘇清鳶心頭一沉,看向景皓。景皓對她微微點頭,確認了她的猜測。
“他們盯上的,恐怕不止是藥材。”景皓的目光投向藥圃,又看向蘇清鳶,“血晶草和玉髓芝,是配制幾種皇室禁藥和詭毒的關鍵。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我的身份,可能被他們懷疑了。當年我受傷中毒,背后就有幽冥堂的影子。他們此刻出現在這里,絕非偶然。”
氣氛瞬間凝滯。山風拂過,帶來藥圃的清香,卻驅不散驟然籠罩的陰霾。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們今日是來試探。若我們輕易賣了藥,或應了供奉,反而顯得心虛。拒絕,才是正常反應。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你和念安,必須立刻離開黑風嶺,去……”景皓話未說完,便被蘇清鳶打斷。
“不。”她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我們一起走,或者,一起留下應對。你以為我只會治病救人?”
她看向景皓,目光清澈而堅定:“我的毒術,未必比他們的差。而且,我們在黑風嶺有根基,有鄉親。他們若敢硬來,未必能討到好。你忘了王疤臉那伙人是怎么栽的?”
景皓看著她毫無畏懼的眼神,所有勸她離開的話都堵在了胸口。他知道她說得對,幽冥堂行事詭秘,若他們真被盯上,分散開來或許更危險。而黑風嶺,經過王疤臉一事,早已鐵板一塊。更重要的是……
“福禍同當。”蘇清鳶輕輕握住他因緊握獵叉而青筋微凸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支撐與溫度,“我們是夫妻。你若真是……那個身份,就更需要我這個‘大夫’在身邊。你的毒,你的舊傷,只有我最清楚。”
掌心傳來她微涼卻堅定的觸感,景皓心中那點因強敵逼近而翻涌的凜冽殺意,奇異地平復了些許。他反手,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粗糙的掌心,重重一握。
“好。”他吐出一個字,沉如磐石,“那我們就布個局,請君入甕。看看這‘幽冥堂’,到底想干什么,又知道多少。”
他快速地將心中已成型的計劃低聲說出。李老根和栓柱聽得面色變幻,最終化為豁出去的狠勁。蘇清鳶則在一旁靜靜聽著,不時補充幾句,尤其是關于如何利用地形、草藥特性布置陷阱,以及幾種她新近琢磨出的、能讓人暫時失去行動力卻又不易察覺的混合藥粉的用法。
四人就在這暮色漸合的院落里,低聲商議,完善著每一個細節。阿竹懂事地將念安抱進屋里,輕輕掩上門。
計劃商定,李老根和栓柱匆匆離去,分頭暗中聯絡村里最信得過、也最勇悍的獵戶。景皓則開始檢查木屋周圍,尤其是藥圃附近的地形,腦中飛快地勾勒著防御和反擊的路線。蘇清鳶回到屋內,就著油燈,開始飛快地處理幾樣關鍵的藥材,研磨、調配、裝瓶,動作嫻熟而專注,眼神冷靜如冰。
夜深了,黑風嶺徹底沉寂下來。木屋里,念安在搖籃中發出均勻的細小鼾聲。油燈下,蘇清鳶將最后一個小巧的皮囊系在腰間,里面分門別類裝著顏色各異的藥粉和幾枚特制的銀針。
她走到窗邊,景皓正抱臂倚在門框上,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側臉輪廓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山風穿過門縫,帶來遠山深處夜梟凄厲短促的啼叫,一聲,又一聲,像是在傳遞著某種不祥的訊號。
蘇清鳶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也看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怕嗎?”景皓忽然低聲問,聲音融在風里,幾乎聽不真切。
蘇清鳶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看向屋內搖籃中安睡的小小身影,又回頭,看向身邊這個男人如山岳般沉默卻可靠的側影。然后,她輕輕靠在他緊繃的手臂上,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歷經磨難后的沉靜力量:
“有你在,有念安,有這片我們親手建立起來的家,有外面那些愿意與我們同進退的鄉親,就不怕。”
景皓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隨即,那一直緊抿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松懈了一絲凜冽的弧度。他伸出另一只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
“我們會贏的。”他道,語氣是毋庸置疑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嗯。”蘇清鳶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然后,等你把這些麻煩都徹底了結,你要原原本本,告訴我,你是誰,你從哪兒來,你經歷過什么。”
景皓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緊了些許,將她更牢地護在懷中。
“……好。”他應道,聲音低沉,落在她發間,像一個鄭重的承諾。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遠處的山林,似乎連蟲鳴都絕跡了,只有那不知藏在何處的夜梟,偶爾發出一兩聲詭譎的啼叫,劃破這山雨欲來前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木屋窗欞透出的昏黃暖光,在這無邊的黑暗里,顯得微弱,卻固執地亮著,照亮著依偎的身影,守護著搖籃中稚嫩的生命,也仿佛在無聲地宣告——
風雨欲來,我自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