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之下并非想象中的漆黑一片,井壁上嵌著幾顆散發著慘綠幽光的螢石,將這狹窄的空間映照得如同閻羅殿的入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腐土混合著尸油的甜膩腥氣,熏得蕭塵眉頭微蹙,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落地無聲。
就在蕭塵腳尖觸碰到井底濕滑青磚的剎那,一股陰風陡然平地卷起。
井底中央,盤坐著一具身披前朝黑鐵重甲的干尸。
那干尸原本低垂的頭顱猛然抬起,兩團猩紅的鬼火在干癟的眼眶中“噗”地一聲點燃。
“吼——!”
不像活人的聲帶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兩塊生鐵在強行摩擦。
那干尸——或者說天機宗暗藏的尸傀莫邪,渾身關節爆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枯如鷹爪的手掌裹挾著濃郁的墨綠色尸毒,直撲蕭塵面門。
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殘影。
若是換做普通的筑基修士,恐怕此刻已經被這撲面而來的尸毒熏得手腳酥軟,只能閉目等死。
但蕭塵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他的視界里,那看似兇猛無匹的攻勢,被拆解成了無數條縱橫交錯的靈力線條。
而在那干尸的眉心處,一根連接著虛空的紅色絲線正微微顫動——那是天機宗遠程操控的“提線”。
“太粗糙了。”
蕭塵心中冷笑,不退反進。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調動丹田內那剛搶來的龍脈靈力。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晦澀波動。
那是【劍道法則·鋒銳】的雛形。
不是斬斷鋼鐵,而是斬斷“聯系”。
“敕令:斷。”
蕭塵心中默念。
指尖如羚羊掛角,在那干尸即將觸碰到他鼻尖的前一瞬,輕輕點在了它的眉心。
【叮!檢測到天機宗三階控尸術靈力鏈接。】
【正在執行法則敕令……切斷鏈接。消耗神魂之力1%。】
嗡——
那一瞬間,原本兇戾狂暴的莫邪像是被突然拔掉了電源的機器人。
它那只有三寸長的漆黑指甲停在了蕭塵的眼球前,甚至連指尖帶起的勁風都吹動了蕭塵的睫毛。
眼眶中那兩團猩紅的鬼火晃了兩下,隨即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變回了死寂的灰白色。
那股令人作嘔的殺意瞬間消散,它重新變回了一具聽話的死物,僵硬地佇立在原地,宛如一尊守墓的石像。
蕭塵收回手指,嫌棄地在那干尸的黑鐵甲胄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塵。
“讓我看看,莫虛那老鬼把你藏在這兒,除了看守陣法,還帶了什么好東西。”
他動作熟練地在干尸身上摸索起來——前世摸尸舔包的習慣刻進了骨子里。
很快,他在干尸胸甲的一處暗格里,摸出了一封用火漆封緘的密信。
信紙泛黃,觸手生涼,顯然經過特殊處理。
蕭塵展開信紙,借著幽綠的螢光掃視。
越看,他嘴角的玩味之意便越濃,眼底的寒意也越深。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南疆妖族異動已成定局,待七星連珠之日,引獸潮沖關。死傷不論,唯需十萬生魂血祭,方可開啟‘那個’遺跡……”
好一個天機宗,好一個名門正派。
為了開啟上古遺跡,竟然不惜勾結妖族,拿邊疆十萬軍民的性命當祭品。
“踏、踏、踏。”
井口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草葉被撥動的細微聲響。
來了。
蕭塵眼神一動,手腕翻轉,那封密信瞬間消失,被收入了系統空間。
緊接著,他看向面前那具高大的尸傀,心中意念流轉。
“指令重置:原地待命,偽裝休眠。若有天機宗門人查探,殺無赦。”
那尸傀原本死寂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指令,隨即緩緩盤腿坐回了原位,恢復了最初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蕭塵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
當他手腳并用、狼狽不堪地從井口爬出來時,整個人已經是一副驚魂未定、面色蒼白的模樣。
“哎喲……我的腰……”
他剛從草叢里探出半個身子,就迎面撞上了一雙滿含焦急與寒霜的鳳眼。
慕容雪一身素白長裙,手中提著一盞宮燈,正站在井邊。
看到蕭塵灰頭土臉地鉆出來,她明顯松了一口氣,但緊接著,那雙好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怎么掉下去了?”慕容雪語氣雖冷,卻忍不住伸手拉了他一把。
“別提了!”蕭塵順勢抓住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借力爬了出來,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我剛想找個地方撒……咳,方便一下,誰知道這草叢里居然有個坑!差點沒摔死我!”
慕容雪沒接話。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蕭塵,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偽裝的痕跡,但最終還是敗給了他那影帝級的演技。
“沒事就好。”
她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遞到了蕭塵面前。
那卷軸用金絲織就,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什么?陛下賞我的壓驚費?”蕭塵樂呵呵地伸手去接,仿佛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是圣旨。”
慕容雪的聲音有些干澀,“父王剛從宮里帶回來的。”
蕭塵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
他接過圣旨,展開。
借著宮燈的微光,那些朱紅的大字映入眼簾。
先是一通花團錦簇的廢話,夸贊他獻上龍脈玉佩有功,乃是國之棟梁云云。
圖窮匕見在最后一句:
“……特封平陽王府蕭塵為‘宣威校尉’,即刻啟程前往南疆鎮南關,接管‘陷陣營’,揚我國威,欽此。”
陷陣營。
這三個字一出,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在大夏軍中,陷陣營還有一個更通俗的名字——死囚營。
那是專門用來沖鋒陷陣、填護城河、消耗敵人箭矢的炮灰部隊。
十停去,九停不回。
蕭塵心中冷笑。
這就是皇室和天機宗的手段。
他若是拿著龍脈玉佩邀功,那就是懷璧其罪,必死無疑;他如今主動上交了,對方依然不放心,要榨干他最后一點價值。
明升暗降,發配邊疆,借刀殺人。
“陷陣營……聽起來很威風啊!”蕭塵合上圣旨,臉上露出一抹“我很滿意”的憨笑,“校尉?那我是不是當官了?以后是不是不用看那管家的臉色了?”
“蕭塵!”
慕容雪突然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鎮南關現在妖族頻繁扣邊,陷陣營更是十死無生之地!他們這是要你去送死!”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蕭塵的眼睛:“我去求父王,或者……我隨你同去。我是郡主,我有護衛隊,他們不敢拿我怎么樣。”
看著眼前這個平日里冷若冰霜,此刻卻為了他這個“廢物”急紅了眼的女人,蕭塵心中那塊堅硬的地方微微松動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下。
他要去南疆,是因為那里有他需要的“火之法則”機緣,更是為了脫離京城這個巨大的泥潭,去建立屬于自己的勢力。
帶上慕容雪?那是帶了個祖宗,他還怎么扮豬吃虎?
“娘子,你多慮了。”
蕭塵伸手,輕輕替她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發絲,眼神清澈得像個不諳世事的書生,“陛下金口玉言,哪有更改的道理?再說了,我去鍍個金就回來,到時候也是有軍功的人了,總不能一輩子讓你養著吧?”
“可是……”
“沒有可是。”蕭塵打斷了她,語氣難得地強硬了一分,“王府現在處境微妙,你若走了,誰來坐鎮?難道你想讓那些旁系把你父王生吞活剝了?”
慕容雪愣住了。
她看著蕭塵,突然覺得今晚的他有些陌生,那種偶爾流露出的沉穩,竟讓她無言以對。
離京前的最后一夜,蕭塵并沒有睡。
他坐在窗前,擦拭著一把從庫房里翻出來的生銹鐵劍。
窗戶無聲開啟。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貍貓般翻了進來。
“姐夫。”
來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張稚氣未脫卻滿是擔憂的臉。
正是九皇子,李誠。
蕭塵頭也沒抬,繼續擦劍:“大半夜的,翻墻可是采花賊的勾當。”
“姐夫,你別貧了。”
李誠幾步沖到桌前,從懷里掏出一枚帶著體溫的碧玉平安扣,不由分說地塞進蕭塵手里。
那玉扣看似普通,內里卻流轉著一道極其復雜的符文。
皇室秘寶,替劫符。
可抵擋金丹期修士全力一擊。
“這是母妃留給我的保命符,你帶著。”李誠眼圈泛紅,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這次是我父皇做得不地道……但我人微言輕,攔不住。”
蕭塵握著那枚溫熱的玉扣,心中劃過一絲暖流。
在這個人吃人的修仙界,這小子是為數不多把他當人看的。
“行了,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蕭塵笑著揉了揉李誠的腦袋,將他束好的發髻揉成了雞窩,“放心吧,你姐夫我命硬,閻王爺嫌我煩,不收我。”
“活著回來。”李誠吸了吸鼻子,又深深看了一眼蕭塵,這才轉身翻窗離去。
看著少年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蕭塵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將那枚替劫符掛在脖子上,貼身收好。
“南疆……妖族……遺跡。”
蕭塵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次去南疆,不再是贅婿蕭塵,而是……獵人蕭塵。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京城的城門剛剛開啟,一騎孤影便穿過晨霧,向南而去。
沒有十里長亭相送,沒有依依惜別的場面。
蕭塵騎著一匹名為“追風”實則老得快掉牙的雜毛馬,腰間掛著那把生銹的鐵劍,背影顯得格外蕭瑟凄涼。
城墻角樓之上。
一個身穿灰袍的身影靜靜佇立,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是天機宗派來確認蕭塵離京的探子。
“算你識相。”
探子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枚傳訊玉簡,低聲匯報道:“目標已離京,確認為孤身一人,隨行無護衛,無高手。”
馬背上。
蕭塵似乎感應到了那道刺背的目光。
他并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的神識向后延伸,掠過那巍峨的城墻,最后停留在了王府后花園的那口枯井之上。
那是他留給天機宗的一份“大禮”。
等到天機宗的人發現莫虛失聯,派人下井查探的時候……一定會很驚喜吧?
“駕!”
蕭塵雙腿一夾馬腹,那老馬不滿地打了個響鼻,慢吞吞地跑了起來。
風沙漸起。
前方,便是萬里之外的南疆。
那是大夏王朝的墳場,卻也是他蕭塵的……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