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春天的南京,經過6周的屠城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是揚子江上未散的霧氣與城內廢墟中腐爛氣息混合后的怪誕產物。日軍的鐵蹄雖然踏碎了這座古都的脊梁,但另一種更為陰毒的“和平”瘟疫,正隨著汪精衛那極具蠱惑力的聲線,在長江下游悄然蔓延。
此時南京城被一種詭異的喧囂籠罩。街道兩旁的高大建筑物上,突然掛起了一面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但在旗桿頂端,卻都附加上了一塊刺眼的三角形黃布片,上書“和平**建國”六個黑字。這是汪精衛偽政權為區別于重慶國民政府而特意設計的“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招魂的幡。
“顧問,車已經備好了。”
副官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林默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早已練就的、無可挑剔的謙卑笑容。他拿起桌上的禮帽,輕輕撣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作為對美“善后”工作的功臣,他被“提升”為了偽行政院的特別顧問。這個職位聽起來風光無限,實則卻是大本營安插在汪偽政權心臟里的一根毒刺——他的任務,是秘密監視這些剛剛投誠的“新貴”們,一旦發現有人對重慶藕斷絲連,或是對“大東亞共榮圈”產生動搖,便要立刻向梅機關或憲兵隊報告。
但這正是林默想要的。
小車緩緩地開往南京國民政府。
三月三十日,上午九時。南京“國民政府”大禮堂內,氣氛莊嚴肅穆,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虛假繁榮。汪精衛身著特制的青天白日大禮服,站在主席臺中央的麥克風前,精神抖擻地宣讀著《還都宣言》。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會場,又經由廣播電臺向全中國播放:“……為求民族之生存,國家之獨立,特率國民政府全體,還都南京,與友邦日本攜手,共謀東亞之和平……”
臺下,偽政府各院部的頭面人物們佇立在各自的座位旁,頻頻向周邊看不見的民眾招手致意。林默站在行政院的行列中,位置頗為顯眼。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林顧問,”身旁的偽財政部長周fh低聲笑道,“汪主席今日風采,真乃我輩楷模。從此以后,這‘和平建國’的大業,可就全靠咱們了。”
林默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是啊,全靠咱們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他很清楚,這個所謂的“國民政府”,不過是日本侵略者手中的一個傀儡,一個用來分化中國抗戰力量、掠奪淪陷區資源的工具。
儀式結束后,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國民政府”大院,沿著中山路進行“巡幸”。道路兩旁,在軍警的刺刀“保護”下,一群群被強迫來的市民和學生,舉著小旗,喊著“和平建國萬歲”的口號。林默坐在第二輛黑色轎車里,看著窗外那一張張麻木而驚恐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就在這時,車隊經過一處街角,一個賣菜的老農正挑著擔子站在路邊。他看著那面飄揚著黃布片的“國旗”,突然恍然大悟般地對旁邊的人說道:“哎呀,今天怎么死了這么多大官?要不,每面青天白日旗上面怎么會有招魂的幡?”
林默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個老農,卻見對方已被旁邊的憲兵粗暴地推搡著帶走了。那句看似無心的鄉野俚語,卻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破了這場鬧劇的虛偽面紗。
車隊繼續前行,最終駛入頤和路公館區。林默回到自己的官邸時,已是正午。他剛走進書房,蘇婉便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身日中糧業會社的制服,戴著那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公司職員。而她新的公開身份是日中糧業會社的會計秘書。
“儀式結束了?”蘇婉放下茶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她的目光落在林默那件嶄新的、繡著偽行政院特別顧問徽章的西裝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結束了。”林默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一場鬧劇。汪精衛以為他能借此統一中國,殊不知他只是把自己徹底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蘇婉走到窗前,確認四下無人后,才低聲說道:“據可靠消息,老蔣在重慶已經氣得七竅生煙,下令懸賞十萬大洋取汪精衛的人頭。而日本方面,雖然表面上扶持汪偽政權,但其實并不真正信任他。今天的儀式上,日本派遣軍總司令西尾壽造連面都沒露,直到第二天才姍姍來遲。”
“這正是我們的機會。”林默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南京城的位置上,“汪偽政權內外交困,派系林立。汪精衛雖然名義上是領袖,但底下這幫人,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周FoHai、陳公Bo這些人,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里都在拼命抓權。更要命的是,還有個華北的王克MIN,根本不把汪精衛放在眼里,這種混亂的局面,正好是我們渾水摸魚的良機。”
他轉過身,看著蘇婉那雙堅定的眼睛,繼續說道:“我已經在行政院安插了幾個可靠的眼線。接下來,我會利用‘監督’的名義,收集汪偽高層與日本人勾結的證據,特別是那些出賣國家主權的密約。同時,我們也要警惕丁默邨的‘七十六號’。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今天巡游的時候,我看到他們的特務混在人群里,正在抓捕那些‘不聽話’的學生。”
他轉過身,看著蘇婉那雙堅定的眼睛,語氣變得凝重而急切:“蘇婉,我仔細分析了現在的局勢。要想獲取核心情報,光靠我們現在的手段是不夠的。汪精衛剛成立的‘國民政府’,其電訊系統正處于空檔期,我會向其建議成立電訊系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最要緊的,是在敵人的電報機務內安插我們自己的人。”
蘇婉點了點頭,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精通無線電報務的同志。”林默壓低了聲音,“我可以利用‘整頓通訊、防范奸細’的名義,向上面提議對新成立的電報組進行人員擴充和審查。到時候,我就能想辦法把他混進去,甚至讓他接觸到核心的收發報工作。”
蘇婉沉思片刻,說道:“這風險很大,但若真能成功,價值無可估量。我會立刻把你的計劃和要求上報。不過,人選必須萬分謹慎,技術要過硬,心理素質更要經得起考驗。”
“告訴他,”林默的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在這里,他將獨自面對最黑暗的深淵。但他發出的每一個電碼,都將是刺向敵人的心臟的利刃,是照亮我們民族前路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