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彌漫,黃浦江面漂浮著油污與碎木板,空氣中彌漫著火藥與鐵銹混合的腥氣。憲兵隊的巡邏艇拖著趙頭子那艘千瘡百孔的走私船靠岸時,藤原英夫站在碼頭的棧橋上,軍靴踩在濕漉漉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臉色比江水還要陰沉,目光死死盯著被抬下來的尸體——趙頭子的胸口被機槍子彈打得稀爛,那張慣于諂媚和陰狠的臉此刻被江水泡得發白,眼睛卻還圓睜著,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究竟栽在了誰的手里。
“搜查結果如何?”藤原英夫頭也不回地問身旁的佐佐木少佐。
“報告長官,船艙內發現大量鴉片煙土,約莫三百公斤。”佐佐木遞上一份清單,聲音有些發緊,“另外……在底艙夾層里,發現了這個。”
他打開一只木盒,里面躺著一枚銀質懷表,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贈默邨仁兄,戴雨農”。藤原英夫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捏住懷表,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戴笠字雨農,是軍統的核心人物,而這枚懷表的存在,無疑坐實了趙頭子與南京方面的勾結——至少在藤原英夫看來,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通敵”事件。
“把尸體掛到外灘公園去。”藤原英夫冷冷地開口,“掛三天,讓上海灘的所有人看看,背叛皇軍的下場。”
“藤原長官!”林默的聲音洪亮而沉痛,“這趙某人貪婪成性,卑職早有耳聞,卻沒想到他竟敢利用卑職簽發的糧食通行證,行這等走私和通敵的勾當!卑職用人不明,實在有愧皇軍的信任!”
藤原英夫轉過身,目光如刀般在林默臉上刮過。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默微微晃了一下。
“林桑,這件事不怪你。”藤原英夫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趙某人老奸巨猾,連戴笠都敢收買他,更何況是你?不過,林桑,你雖然是無辜的,但這件事也提醒我們,梅機關內部,甚至憲兵隊內部,都有蛀蟲。今井長官已經下令,徹查此事。”
林默心中一凜。他知道,藤原英夫這是在敲打他。藤原英夫并不完全相信他,或者說,藤原英夫在利用他。利用他來查出憲兵隊內部的“蛀蟲”,利用他來掌控“日中糧業會社”這個重要的物資樞紐。
“卑職愿為皇軍效犬馬之勞,協助調查!”林默立刻表態,姿態放得極低。
“很好。”藤原英夫滿意地點了點頭,“從今天起,‘日中糧業會社’的安保工作由你全權負責。另外,杜月笙雖然跑了,但他在上海的產業還沒動。今井長官的意思是,這些產業,由你來接管。”
藤原英夫的話音落下,碼頭上一片死寂。周圍的憲兵、便衣,乃至遠處圍觀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杜月笙的產業,在上海灘意味著什么?那是半壁江山,是無數的碼頭、倉庫、戲院、銀行,是足以撬動整個淪陷區經濟的龐然大物。如今,這顆燙手的山芋,被藤原英夫輕描淡寫地拋給了林默。
林默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但他臉上卻是一片謙卑的誠惶誠恐。他深深鞠躬,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卑職……卑職何德何能,敢接管杜先生的產業?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請求,林桑。”藤原英夫的聲音冷硬如鐵,“這是命令。今井長官看重你的才干,也相信你能用好這些資源,為‘大東亞共榮圈’服務。怎么,你敢違抗軍令?”
“卑職不敢!”林默猛地直起腰,眼中閃爍著“受寵若驚”的光芒,“卑職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長官厚望!只是……只是杜月笙的門生故舊遍布上海,他們若是鬧將起來,卑職恐怕……”
“哼,”藤原英夫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誰敢鬧事,就是和皇軍作對。林桑,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身后,站著整個梅機關,站著憲兵隊。誰不服,就讓他去外灘公園看趙頭子的下場!”
“是!”林默挺直腰桿,大聲應道。
“日中糧業會社”的新任安保負責人上任伊始,便以雷霆手段接管了杜月笙留在上海的龐大產業。林默的效率高得驚人,他仿佛一張早已織好的網,精準地覆蓋了那些曾經屬于“上海皇帝”的碼頭、倉庫和米行。
名義上,這些產業的收益要上繳給梅機關和偽政府,用于“大東亞圣戰”。然而,在層層盤剝和復雜的賬目迷宮中,大量的財富無聲無息地蒸發了,最終流入了林默手中,林默只上交了賬面收益的三成,剩下的七成,或被記為“損耗”,或被記為“打點各方勢力的必要開支”,實則盡數落入了他的腰包。短短數周,他便小發了一筆橫財,這筆財富足以讓他在戰后無論在哪片土地上都能過上富家翁的生活。
梅公館行動隊總部的陰影里,丁默邨把玩著一只汝窯茶盞,眼神陰鷙。他習慣了將上海灘的一切財富和性命都視為自己的禁臠。趙頭子,那個剛剛被掛在黃浦江碼頭示眾的走私販,正是他安插在灰色地帶的一條得力走狗,平日里沒少向他孝敬金銀。如今,趙頭子死了,地盤和生意卻被一個初來乍到的林默鵲巢鳩占,這口氣,丁默邨咽不下。
“這個林默,好大的胃口!”丁默邨將茶盞重重地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如同他此刻無法遏制的怒意,“吃肉也就罷了,連口湯都不給旁人留,真當這上海灘是他家開的?”
他身旁的心腹林之江,一個同樣以貪婪和好色聞名的特務,湊上前來,低聲煽風點火:“主任,這林默仗著有金井玉治撐腰,確實有些目中無人。聽說他接管杜月笙的產業后,連孝敬給周先生的‘月規’都比往常少了三成,其余的……哼,怕是都填了他自己的無底洞。”
丁默邨冷笑一聲:“藤原英夫?哼,日本人也不是傻子。林默吞得越多,死得就越快。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我不介意幫他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