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首次頒布的《書籍稿酬試行規定》雖然規定了版稅這個概念。
可三年多時間過去,卻從沒有哪怕一位作家拿到過。
即使是《收獲》雜志社的巴金老爺子,都沒拿到過版稅。
周卿云記憶中,似乎直到1992年,王朔成為中國第一個拿到版稅的作家,開啟了作家收入的新時代。
版稅制度讓作家的收入與作品銷量直接掛鉤,讓真正的好作品能獲得應有的回報。
但現在是1988年。
版稅……還是個禁忌詞匯。
但上輩子周卿云也是見過錢的人。
憑什么王朔這個文化痞子能做到的事情,兩世為人的自己不能做到?
“趙總編,”周卿云開口,聲音很輕,“我想……要版稅?!?/p>
趙明誠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腦子嗡嗡作響。
“版……版稅?”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敝芮湓瓶粗?,眼神清澈而堅定,“我不要稿費,要版稅。按銷量分成。”
趙明誠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想說“沒有先例”,想說“你這是異想天開”。
但看著周卿云的眼睛,那些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卿云,”他最終說,聲音干澀,“你知道版稅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周卿云說,“意味著我的收入,和書的銷量直接掛鉤。書賣得好,我拿得多;賣得不好,我拿得少。公平?!?/p>
“但……這沒有先例。”趙明誠艱難地說,“在中國出版界,從來沒有作家拿過版稅。稿費制度實行了幾十年,這是規矩?!?/p>
“規矩可以改?!敝芮湓普f得很平靜,“趙總編,一百二十萬的銷量說明,《山楂樹之戀》不是普通的作品。它值得用新的方式對待?!?/p>
趙明誠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青年,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文學青年該有的想法,這太超前,太大膽,太……危險。
“這事……我決定不了?!壁w明誠最終說,“得回去商量?!?/p>
“好?!敝芮湓泣c頭,“我等你消息。”
回編輯社的路上,趙明誠一言不發。
小王從后視鏡里看他,小心翼翼地問:“總編,周卿云……答應了?”
“他要版稅?!壁w明誠說,聲音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版……版稅?!”小王差點把方向盤打歪,“他瘋了嗎?哪有作家要版稅的?”
“他沒瘋?!壁w明誠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他只是……太聰明了?!?/p>
聰明到看穿了稿費制度的局限,聰明到敢在1988年就提出要版稅,聰明到讓趙明誠這個老編輯都感到震撼。
回到編輯部,趙明誠立刻召集了所有中層以上干部開會。
會議室里,當趙明誠說出“周卿云要版稅”時,空氣瞬間凝固了。
“胡鬧!”副社長第一個拍桌子,“版稅?他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這是破壞規矩!”
“但一百二十萬的銷量也是規矩之外?!本庉嫴恐魅卫蠌埑橹鵁?,眉頭緊鎖,“老趙,他具體要多少?”
“他沒說具體比例?!壁w明誠說,“但意思是,按銷量分成。”
“不行!”發行科長站起來,“版稅一開,以后所有作者都會要。咱們社還怎么運作?稿費制度實行了幾十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可周卿云不是普通作者?!标愇臐p聲說,“一百二十萬,這個數字在座的各位,誰以前見過?”
會議室安靜了。
“《收獲》開價千字四十。而且聽口氣,這還不是他們的底線?!壁w明誠又扔出一顆炸彈,“如果我們不給版稅,周卿云很可能轉投《收獲》?!?/p>
“那就讓他去!”副社長激動地說,“為了一個作者,破壞整個行業的規矩,值得嗎?”
“值得嗎?”一直沉默的社長突然開口。
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平時很少說話,但說話分量最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社長拿起桌上那本《萌芽》一月刊,翻到《山楂樹之戀》那一頁。
又拿起那份一百二十萬的報表。
“一百二十萬?!彼f,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建社四十年,我們最好的時候,銷量二十八萬?,F在,一百二十萬?!?/p>
他放下報表,環顧會議室:“這個年輕人,用一篇小說,把《萌芽》推到了全國第二,僅次于《人民文學》。同志們,這不是運氣,這是天才?!?/p>
“可是社長……”副社長還想說什么。
社長擺擺手:“我知道規矩重要。但規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改。今天如果我們不給周卿云版稅,明天他就會去《收獲》。到時候,《收獲》會不會為他破例?如果破了,版稅制度就從《收獲》開始,而不是《萌芽》?!?/p>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能從《萌芽》開始?為什么不能是我們,為中國作家開這個先例?”
會議室鴉雀無聲。
“可是社長,”發行科長小心翼翼地說,“版稅一開,其他作者……”
“其他作者有周卿云的銷量嗎?”社長反問,“有一百二十萬嗎?如果沒有,他們憑什么要版稅?如果有,我也一樣能將版稅送到他們手上?!?/p>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這個會,我不是在問大家‘該不該給版稅’,而是在問‘給多少,怎么給’。周卿云這樣的天才,就應該有天才的待遇。最重要的是……他還這么年輕?!渡介珮渲畱佟方^對不會是他最后一本書,也不會是他最好的一本書?!?/p>
社長轉過身,看著所有人:“這樣的天才,《萌芽》不抓緊,自然有的是人來撬墻角。”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
爭吵,辯論,計算,權衡。最終,在社長的一錘定音下,決議通過了:給周卿云版稅。
但不是無條件的。
“10%的版稅。”社長最后說,“但有兩個條件:第一,單行本必須在二月刊結束發行之后才能上市;第二,單行本發行量必須超過二十萬冊,版稅協議才生效?!?/p>
他看向趙明誠:“二十萬冊,不多,但也不少。畢竟很多人已經在雜志上看過了。如果還有二十萬人愿意買單行本,那就證明周卿云值得這個待遇?!?/p>
下午四點,趙明誠再次敲響了廬山村十七號的門。
周卿云打開門,看見趙明誠臉上復雜的表情,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進來說?!彼麄壬碜岄_。
兩人再次坐下。趙明誠從公文包里拿出新的合同,推到周卿云面前。
“10%的版稅?!彼f,“但有兩個條件。”
周卿云翻開合同。條款改了:不再是稿費,而是版稅。圖書定價1.8元,版稅10%,每賣出一本,周卿云可得0.18元。如果發行二十萬冊,就是三萬六千元……比原來的稿費八千八百元,多了近三倍。
但后面附加了兩條:單行本必須在《萌芽》二月刊發行后上市;發行量超過二十萬冊,版稅協議才生效,否則按原稿費標準支付。
周卿云看完,笑了。
“二十萬冊,”他說,“你們覺得能賣到嗎?”
“不知道?!壁w明誠實話實說,“但如果你覺得能,就簽。如果你覺得不能……我們可以改回稿費?!?/p>
周卿云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總編,”他簽完字,抬起頭,“二十萬冊,只是開始?!?/p>
趙明誠看著這個年輕人,突然想起社長那句話:“《山楂樹之戀》絕對不會是他最后一本書,也不會是他最好的一本書。”
這一刻,他相信了。
窗外的夕陽正好,照進客廳,照在茶幾上那份合同上。
1988年1月28日,中國出版界第一份作家版稅合同,在復旦廬山村十七號,悄然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