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光灑在空洞的梧桐樹枝上。
《萌芽》雜志社的石庫門小樓里,電話鈴聲和電報機的嘀嗒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總編趙明誠站在編輯室中央,手里那張剛剛從發行科送來的報表在微微顫抖。
不是冷,是激動,是震撼,是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
報表上的數字,他反復看了三遍,每次看,都感覺是自己眼花了。
《萌芽》1988年1月刊,全國總銷量:一百二十萬七千八百六十四冊。
一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在他四十年編輯生涯中,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神話。
在中國文學期刊界,單期破百萬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不再只是一本雜志,而是一個文化現象,一種時代聲音。
這樣的銷量正常來說應該是《故事會》、《知音》這類通俗讀物才敢想的天文數字。
編輯室里死一般的寂靜,然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老編輯張師傅摘下眼鏡,用袖口擦著眼睛:“三十年了……我在《萌芽》干了三十年……”
年輕編輯小王沖到電話旁,手抖著撥號:“爸!我們破百萬了!一百二十萬!”
趙明誠退到辦公桌前,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見的不是歡呼的人群,而是一個十字路口……一個《萌芽》四十年來最重要的十字路口。
電話響了。
陳文濤接起,臉色驟變。
他捂住話筒,聲音發緊:“老趙,《收獲》李副總編。”
編輯室瞬間安靜。
《收獲》,文學界的泰山北斗,此刻來電,意味深長。
趙明誠接過電話:“李總編。”
“老趙,恭喜。”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中透著復雜,“一百二十萬,破紀錄了。”
“運氣。”趙明誠謹慎回應。
“不是運氣。”李衛國頓了頓,“你們抓住了天才。那個周卿云……《收獲》為自己的傲慢看走了眼,當初《星光》之后,我們就應該主動去約稿的。”
這話像一記重錘。
趙明誠握緊話筒。
“李總編的意思是?”
“《山楂樹之戀》的單行本,《收獲》想做。”李衛國開門見山,“千字四十,頂格稿費。宣傳資源全社傾斜。老趙,你應該知道,《收獲》出單行本的分量。”
千字四十。
1988年,這可能是一名中國作家能拿到的最高稿費標準。
一個二十二萬字的長篇,就是八千八百元,接近萬元戶的標準……
在這個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巨款。
趙明誠沉默了三秒,然后說:“李總編,《山楂樹之戀》是《萌芽》發現的。”
“所以你們更應該放手。”李衛國語氣平靜,“《萌芽》做青年文學起家,單行本的經驗、渠道、影響力,和《收獲》不在一個量級。讓周卿云在更大的平臺上起飛,對大家都好。”
電話掛斷后,編輯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陳文濤第一個開口:“千字四十……《收獲》真下血本了。”
“不只是錢。”趙明誠掐滅煙,“是平臺,是影響力,是未來。”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緊張的臉:“同志們,《收獲》在搶人。接下來,《人民文學》《十月》《上海文學》……都會來搶。為什么?因為一百二十萬告訴他們,周卿云不是普通作者,他是能創造奇跡的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冬日的寒風吹進來,吹散了編輯室里的燥熱。
“不能再等了。”趙明誠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山楂樹之戀》單行本,今天就必須定下來。小王,備車,去復旦。”
“合同呢?”陳文濤問,“稿費標準怎么定?”
趙明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草案:“千字四十,頂格。首印五萬冊。這是《萌芽》能給的最好條件。”
陳文濤皺眉:“千字四十……和《收獲》一樣,但《收獲》的體量和地位……”
“我們是他的起點,是他的伯樂。”趙明誠拍著陳文濤的肩膀說,“文人重情,這是我們的優勢。”
上午九點半,天津大發駛入復旦校園。
趙明誠坐在副駕駛,公文包里裝著那份千字四十的合同。
他反復摩挲著公文包的皮革,心里盤算著說辭。
車在廬山村十七號停下。
趙明誠整理了一下大衣,敲響了門。
門開了,周卿云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中國古代文學史》的筆記,顯然正在復習期末考。
“趙總編?你怎么來了?”他有些驚訝。
“卿云,有大事。”趙明誠表情嚴肅。
五分鐘后,兩人坐在客廳。
趙明誠沒有寒暄,直接把那份一百二十萬的報表放在周卿云面前。
“看看這個。”
周卿云接過報表,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一百二十萬七千八百六十四冊。
他盯著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紙上摩挲。
“這是《萌芽》一月刊的最終銷量。”趙明誠說,“卿云,你創造了一個奇跡。”
周卿云抬起頭,眼神復雜:“我只是寫了篇小說。”
“但有一百二十萬人讀了。”趙明誠從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所以,單行本的事,不能再等了。這是合同草案,你看看。”
周卿云翻開合同。
條款很詳細:千字四十,頂格稿費。二十二萬字,總計八千八百元。首印五萬冊,按定價1.8元算,碼洋九萬元。此外還有宣傳計劃、發行渠道、參加文學評獎的承諾。
很優厚。
在1988年,對一個十九歲的新人作家來說,這已經是破天荒的待遇。
但周卿云合上合同,沉默了。
條件是真的好,如果自己真的只有十八歲,如果自己真的是活在上一世。
恐怕面對這樣的條件,他會毫不猶豫的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大名,做著名垂文史的美夢。
但,他不是。
他見過未來二十年文學的輝煌,見過三十年后文學的沒落。
能被他利用的黃金時間只有這么多,他沒有徐徐圖之的時間。
成名要趁早!
賺錢也是一樣!
一名作家,稿費永遠都不是他唯一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