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講談社、新潮社這些大社,為什么他們投稿的要求那么高,可依舊還是有無數(shù)的日本本土的作者擠破頭也想擠進去?”
趙志剛想了想:“因為名氣大唄。”
“對。”周卿云說,“名氣大,規(guī)模大,手段強。他們有自己的銷售渠道,有自己的宣傳網(wǎng)絡,有自己的媒體資源。一本書到了他們手里,能鋪到全國每一個書店,能登上各種排行榜,能被各大報紙雜志報道。他們能讓一本書,變成一種現(xiàn)象。”
他看著趙志剛,笑了笑:“說句不恰當?shù)脑挕灰麄兿肱跄悖退闶菞l狗,也一樣能被他們捧上天。”
趙志剛被這個比喻逗笑了,笑完又覺得有點道理。
“而德間書店呢?”周卿云繼續(xù)說,“歷史還是短了一點,規(guī)模還是小了一點。而且他更注重小說的影視化,這是他的優(yōu)勢,也是他的局限。他可能更看重一本書有沒有改編成電影的潛力,而不是書本身的文學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所以,我們只能將他列為最后的保底。”
陳念薇聽著,眼里閃過一絲欣賞。
她點點頭,問:“那你還是想先去集英社和文藝春秋試試?”
“對。”周卿云說,“特別是文藝春秋。”
他看向那個名字,目光里帶著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白夜行》能在日本出版,我還是對日本本土的芥川獎、直木獎有一些期待的。”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
可這話聽在趙志剛耳朵里,卻讓他愣住了。
“等等,你說什么?”他瞪大眼睛,“你還想拿日本的文學獎?你在中國可都還沒拿上獎呢!”
“還有,直木獎到底是個什么玩意?你們倒是具體說一說啊!我什么文學功底周卿云不知道,陳念薇你還不知道嗎?倒是給我科普一下啊!”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耐心對其解釋:“直木獎是日本的大眾文學獎,很有分量。”
“能有多重?”
周卿云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大概相當于咱們的茅盾文學獎。”
趙志剛倒吸一口涼氣。
“你……你想拿日本人的茅盾文學獎?中國的你還沒拿到呢!!!”
周卿云看著他,忽然笑了。
“怎么?不行嗎?”
趙志剛張了張嘴,想說“你一個中國人,想拿日本的文學獎,做夢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上午在講談社,周卿云被那個傲慢的編輯羞辱后,臉上也是這樣的笑容。
不是強顏歡笑,不是故作鎮(zhèn)定,而是一種……似乎一切都盡在掌握中的態(tài)度。
好像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好像他早就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但還是來了。
好像他心里,裝著一個趙志剛看不見的世界。
趙志剛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問。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行!”他說,“那就去文藝春秋!老子陪你去!讓那群小日本看看,中國作家到底有沒有本事拿他們的獎!”
他說得豪氣干云,把旁邊的老板又嚇了一跳。
陳念薇看了他一眼,眼里帶著笑意。
“趙志剛,你今天怎么這么積極?上午的委屈還沒有受夠嗎?這可不像你的做事風格。”
趙志剛一愣,然后咳嗽一聲:“那個……我這不是閑得無聊嗎?再說了,我也想看看,這小日本到底有多傲慢。”
他沒說的是……
他也想看看,周卿云到底能走多遠,能不能將他們丟過的臉給重新找回來!
陳念薇笑了笑,沒戳破。
她把小本本合上,放進包里。
“那好,就這么定了。下午先不去東京書籍了,直接去文藝春秋。”
她說著,站起身來。
周卿云也站起來,把那摞稿子重新抱在懷里。
牛皮紙袋的邊角已經(jīng)被他摩挲得有些舊了,但稿子還是嶄新的,一個字都沒有被人看過。
他看著那摞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上輩子,《白夜行》是在日本先火起來,然后才被引進中國的。
那時候東野圭吾已經(jīng)是日本家喻戶曉的作家,他的書隨便出一本都能賣幾十萬上百萬冊,《白夜行》更是達成了千萬冊的史詩銷量,僅次于《挪威的森林》。
而現(xiàn)在,這本書要由一個中國人,拿到日本去,去敲開那些傲慢的出版社的門。
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誕的事。
但荒誕歸荒誕,他還是要去做。
不為別的,就為證明一件事……
中國的文學,不比任何國家差。
他抱著稿子,跟在陳念薇身后,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家小小的咖啡屋,昏暗的燈光,深色的木質(zhì)桌椅,墻上的黑白照片,吧臺后面慢條斯理沖咖啡的老板。
留聲機里的爵士樂還在放著,是一個沙啞的男聲,唱的什么聽不懂,但旋律很舒緩。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黃。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成功了,一定要回來這里再喝一杯咖啡。
就坐這個位置,就點一樣的咖啡。
然后告訴老板,當年我就是坐在你這里,決定去文藝春秋碰碰運氣的。
然后,我的作品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書籍……
他笑了笑,推開門。
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
外面陽光正好。
新的征程在他腳下向前延伸。
剛出大門,趙志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湊到陳念薇耳邊小聲問:“那個……文藝春秋在哪兒?遠不遠?”
陳念薇看他一眼:“怎么?怕了?”
“怕什么怕!”趙志剛挺起胸,“我就是問問,心里有個數(shù)!”
“在千代田區(qū),不太遠。”
趙志剛點點頭,又小聲問:“那個……他們不會也跟講談社那個一樣,那么傲慢吧?”
陳念薇沒說話。
周卿云替他回答:“會。”
趙志剛臉一垮。
“但是,”周卿云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又怎樣?”
趙志剛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對,”他說,“那又怎樣?”
三人上了車。
車子發(fā)動,駛向下一個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