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講談社出來,三人在車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皇冠轎車絕佳的隔音更是將這一份沉默最大化。
南云家的司機是個很有眼力見的人。
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的氣氛,后面便是一言不發地只管開著車,穩穩地穿梭在東京的街巷,連下一站去哪都不多嘴問。
趙志剛本想再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卿云抱著那摞沒拆開的稿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皮紙袋的邊緣。
紙袋的邊角被他摩挲得有點發毛了,白色的棉線也松散了些。
他低頭看著那摞稿子,像是在看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陳念薇坐在他旁邊,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她望著前方,目光卻沒有焦點,顯然是在想什么事情。
最后還是趙志剛憋不住了。
“那個……咱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折騰一上午了,肚子都餓了。”
他說著,肚子很配合地咕嚕了一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連司機都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
周卿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先吃飯。”
陳念薇也回過神來,點點頭。
三人隨便找了一家店。
店面不大,是那種典型的日式定食屋,門口掛著半截布簾,寫著“晝定食”幾個字。
掀開簾子進去,里面暖洋洋的,彌漫著味噌湯和炸物的香氣。
正是午飯時間,店里坐了不少人,有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有戴著安全帽的工人,還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
吧臺后面的電視機正放著午間新聞,主持人語速飛快,說的什么也聽不太懂。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趙志剛拿起菜單,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指著一份帶圖片的套餐說:“就這個,看著挺多的。”
周卿云隨便點了一份,陳念薇只要了一碗蕎麥面。
等餐的時候,趙志剛又想說話,被陳念薇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看了周卿云一眼,周卿云正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是一條窄窄的街道,對面是一家小小的雜貨鋪,門口擺著幾盆快要開花的盆栽。
一個穿著圍裙的老太太正拿著噴壺給花澆水,動作緩慢而專注。
飯菜上來,三人默默地吃。
味道還行,比早飯實惠多了。
趙志剛那份果然不少,一大碗炸豬排蓋飯,配著味噌湯和小菜,他吃得滿頭大汗,倒也顧不上說話了。
吃完飯,趙志剛依照之前的約定結了賬。
三人走出店門,趙志剛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咱們去下一家吧”,卻被陳念薇拉住了。
“我感覺我們之前制定的計劃需要一點改變。”陳念薇說。
趙志剛一愣:“什么意思?”
陳念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司機,用日語說了幾句什么。
司機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陳念薇拉開車門,對兩人說:“先上車,找個地方商量一下。謀定而后動。”
趙志剛稀里糊涂地上了車,看看陳念薇,又看看周卿云,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車子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屋前。
這家店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里,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珈琲”兩個字,漆成深棕色的木門上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叮當作響。
推門進去,里面別有洞天。
昏暗的燈光,深色的木質桌椅,墻上掛著幾幅黑白的街景照片,留聲機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的香氣,醇厚而溫暖。
吧臺后面站著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慢條斯理地用手沖壺沖著咖啡,動作像在表演一門藝術。
這個點,店里沒什么人,三人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
陳念薇點了三杯咖啡,趙志剛本來想說要茶,被陳念薇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咖啡端上來,小小的白瓷杯,深褐色的液體上浮著一層綿密的奶泡。
周卿云端起來抿了一口,苦,但回味醇厚。
比他上輩子喝的那些速溶咖啡強多了。
陳念薇從包里取出一個小本本,翻開,攤在桌上。
那是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一些用紅筆做的標記和勾畫。
她指著上面已經預約好的幾家出版社,對兩人說:
“我們下午預約的是東京書籍。”
她頓了頓,解釋道:“這家出版社成立于1909年,是日本最大的教科書出版社,也出版教育類書籍和人文書籍。在教育出版領域地位極高。但是……”
她抬起頭,看著周卿云:“周卿云的這本是小說,其實和他們的類型不太契合。我感覺我們去的希望也不大。”
說完,她拿起筆,在“東京書籍”四個字上劃了一道。
趙志剛看著那道橫線,眉頭皺了起來。
陳念薇又指著下一個名字:“新潮社,成立于1896年,是日本最負盛名的純文學出版社之一。旗下《新潮》文學雜志培養了大批作家,以出版嚴肅文學、獲獎作品見長。”
她頓了頓,說:“本來這個是我認為最適合周卿云的選擇。但現在換個角度想一想……他們自己旗下就已經有那么多成名的作家了,芥川獎得主、直木獎得主,一抓一大把。對于從中國來的周卿云,他們會真的上心嗎?”
她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我估計我們去的待遇,和上午的講談社區別不會太大。他們不缺好的作者,也不缺好的書籍。”
說完,她又在“新潮社”上劃了一道。
趙志剛看著那個被劃掉的名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看著陳念薇的筆尖在本子上移動,眼看著她又對準了下一個名字。
“等等等等!”他忍不住開口了,“陳念薇,照你這樣說下去,我感覺周卿云這書在日本出版是沒有希望了啊!”
他的聲音有點大,引得吧臺后面的老板抬起頭看了一眼。
他趕緊壓低聲音,但臉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你看看你劃掉的這幾個,都是大出版社,這不讓去,那不讓去,那還去哪兒?總不能去那些小作坊吧?小作坊能有什么影響力?出個書都沒人知道,那我們這一趟不是白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