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你,中國的文化產業,根本就是一片荒漠。你們那里有什么?有什么像樣的文學作品?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家?茅盾?巴金?老舍?這些人我們當然知道,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的中國,還有什么?”
編輯頓了頓,語氣更加傲慢。
“你們所謂的暢銷書,不過是矮子里拔將軍。在一個沒有真正文學傳統的地方,在一個連基本出版自由都沒有的地方,什么阿貓阿狗的書都能出版,都能暢銷。這有什么稀奇?”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三人臉上。
趙志剛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緊了。
他看了一眼周卿云,卻發現周卿云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沒聽見那些話似的。
中年男人繼續說:“今天我能破例見你們一面,完全是因為預約人的面子。南云家在日本是有地位的家族,他們開口了,我們不能不給這個面子。但是……”
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
“見面歸見面,出版歸出版。我們講談社是日本最大的出版社,不是什么書都能看上眼。一個中國年輕人寫的所謂小說,沒有得過任何日本國內的獎項,沒有任何日本文壇的推薦,甚至連日語都是別人翻譯的……你覺得,這樣的東西,能進我們講談社的門嗎?”
他說完,連看都沒看那摞稿子一眼,轉身就往外走。
助理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周卿云看著那個背影,看著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會客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周卿云低頭看著茶幾上那摞稿子,牛皮紙袋上還系著白色的棉線,那是他昨晚親手系的,系得很仔細,生怕稿子散了。
可現在,那摞稿子連拆開的機會都沒有。
趙志剛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復雜極了。
他本來只是想來看周卿云笑話的。
想看到他吃癟的樣子。
想看看這個陳念薇看中的男人其實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路上他都在想,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來日本闖,肯定撞得頭破血流。
到時候他就可以好好說道說道了:看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可眼前所經歷的一切,卻讓他笑不出來。
那個干瘦的中年男人,那些傲慢的話語,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輕蔑……
那既是對周卿云的輕蔑,同時也是對中國的輕蔑。
他說“你們中國人”的時候,那語氣就像是在說一群沒開化的野蠻人。
他說“中國的文化產業是一片荒漠”的時候,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自不量力的跳梁小丑。
趙志剛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看看周卿云,周卿云坐在那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看看陳念薇,陳念薇也沉默著,眼睛望著那摞沒有拆開的稿子。
會客室里安靜得讓人窒息。
過了好一會兒,趙志剛忽然開口了。
“這他媽的也太欺負人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老子活了三十多年,還沒受過這氣。他算個什么東西?一個小日本編輯,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個破出版社嗎?有什么好拽的?周卿云,你別往心里去,這種人……”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見周卿云抬起頭來,臉上居然帶著一點笑。
那笑容淡淡的,沒有憤怒,沒有沮喪,甚至沒有自嘲,就只是淡淡的,但卻給人一種很有信心的感覺。
“沒事。”周卿云說。“意料之中。”
趙志剛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港城機場,周卿云說的那些話:“我們不會一直落后”“要不了多久,國內也會有很多城市能和港城一樣繁華”。
當時他覺得這小子癔癥了,凈說些不著邊際的大話。
可此刻,看著周卿云那張平靜的臉,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希望周卿云能成功。
他希望有朝一日,那個傲慢的日本編輯,或者其他什么看不起中國人的人,能親眼看看,中國到底有沒有文學家。
能讓這個傲慢的日本社會好好看看,中國的文學,不比任何國家差。
他想看到周卿云打臉那個所謂的出版帝國的編輯。
他想看到周卿云能打臉整個日本社會。
他想讓日本人知道,中國再也不是以前的中國了。
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又無比真實。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鼓勵的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矯情。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走,”他說,“這破地方,咱們不待了。不是還有別的出版社嗎?一家不行就兩家,兩家不行就三家。老子還不信這邪。這一趟,我跟定你們了,你的小說什么時候在日本出版了,我們再回去!”
陳念薇看了他一眼,眼里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
這個一路等著看周卿云笑話的趙大衙內,居然也有這樣的一面。
周卿云站起來,拿起那摞沒有拆開的稿子。
“走吧。他們會為自己的傲慢后悔的”他說。
《白夜行》可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小說。
講談社這次注定是要為他們的傲慢付出代價!
三人走出會客室,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那個微笑著點頭的前臺,走出那扇玻璃門。
外面陽光燦爛,東京的街道車水馬龍。
周卿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云悠悠地飄著。
他把那摞稿子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地呼出來。
第一次撞墻,撞得挺疼。
但沒關系。
墻在那里,不撞過去,怎么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邁步走下臺階,向著那輛黑色的皇冠走去。
身后,趙志剛跟上來,忽然說:“周卿云,我請你吃午飯。咱們吃頓好的,提提精神。”
周卿云回頭看他。
趙志剛一臉認真:“真的,我請客。想吃什么隨便點,別給我省錢。”
陳念薇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周卿云也笑了。
“好,”他說,“那就讓你破費一次。”
三個人上了車,車門關上,發動機輕輕響起。
車子駛入車流,漸漸遠去。
講談社的大樓在身后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