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皇冠駛出銀座,穿過繁華的街區,一路向著文京區開去。
東京的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的建筑高低錯落,有現代的高樓大廈,也有傳統的日式建筑。
路上行人匆匆,有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推著嬰兒車的家庭主婦。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周卿云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腦子里卻在想著即將到來的會面。
三人第一站前去的出版社自然是講談社。
講談社作為日本最大的綜合性出版社,成立于1909年,總部位于東京都文京區。
出版范圍涵蓋文學、社科、漫畫等各個領域,是名副其實的出版帝國。
如果他的書想要在日本社會獲得最大程度的認可,講談社是繞不開的名字。
當然,最出名,也同樣意味著它的門檻也是最高的。
講談社成立這么多年,見過太多的名家大儒。
經他手出版的文學天才,如過江之鯽,數都數不清。
而他周卿云,一個只在國內出版過書籍、而且還沒有任何獎項加持的年輕人,能被這個出版帝國看在眼里嗎?
他心里沒底。
和講談社一名編輯約的是上午十點,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這半個小時,還是南云雅子出面約到的。
否則單憑他們三個,怕是連進門的機會都不會有。
南云家在日本的地位,可見一斑。
九點五十分,車子停在一棟灰色的大樓前。
大樓不高,只有七八層,但占地面積很大,方正敦實,透著一股老牌企業的沉穩。
門口掛著牌子,上面寫著“株式會社講談社”幾個字,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三人下了車,走進大樓。
大堂很寬敞,鋪著深色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
前臺是位年輕女性,穿著統一的制服,化著精致的妝,微笑著用日語詢問來意。
陳念薇用日語和她交流了幾句,遞上名片。
對方打了個電話確認,然后點點頭,示意他們稍等。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人走過來,自我介紹說是編輯部的助理,帶他們去會客室。
他態度客氣,但那種客氣里帶著一點程式化的疏離,典型的日式作風,冰冷的客氣。
會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
一圈深色的皮沙發,一張玻璃茶幾,墻上掛著一幅書法作品,寫著“知天命”三個字,落款是個不認識的名字。
茶幾上擺著幾本講談社出版的書籍,封面設計精美,都是日文的。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
助理說了一句“請稍等”,便退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會客室里安靜下來。
周卿云看了看表,九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
陳念薇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翻著一本雜志。
趙志剛則有些坐不住,東看看西看看,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一會兒又回來坐下,翹起二郎腿,晃來晃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點整。
沒人來。
十點零五分。
還是沒人來。
趙志剛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門口,嘴里嘟囔著:“這怎么回事?不是說好十點嗎?日本人不是最守時的嗎?”
陳念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翻雜志。
十點十分。
門外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志剛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周卿云也抬起頭,看向門口。
腳步聲過去了,沒有停。
趙志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十點十五分。
“這什么意思?”他終于忍不住了,壓低聲音說,“耍我們呢?約好的時間,這都過去一刻鐘了,人呢?”
周卿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十點二十分。
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兩個人的,一前一后。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干瘦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里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
他的頭發稀疏,梳成三七分,露出光亮的額頭。
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細長,眼神淡漠,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身后跟著剛才那個助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中年男人走進來,目光掃過三人,沒有任何感情。
他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任何客套,徑直走到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你們就是南云家介紹來的中國人?”
他開口了,說的是日語。
助理在旁邊小聲翻譯成中文。
陳念薇點點頭,用流利的日語回答:“是的,我們是南云雅子小姐的朋友。今天來,是想請貴社看看這位周先生的小說稿。”
她說著,示意周卿云把稿子拿出來。
周卿云從包里取出厚厚的稿子,那是《白夜行》的日文翻譯稿,整整一大摞,用牛皮紙袋裝著。
他站起身,雙手遞過去。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摞稿子,沒有伸手接。
“小說?”他用日語說,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中國人寫的小說?”
那語氣里帶著的輕蔑,像一把冷刃,還沒扎到人身上,就已經讓人的汗毛豎立了起來。
周卿云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幾秒,他收回手,把稿子放回茶幾上,重新坐下。
中年男人掃了一眼那摞稿子,目光又回到三人身上。
他的眼神在陳念薇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大概是被她的氣質吸引,但很快又移開,落在周卿云身上。
“你們中國人,也會寫小說?”他說,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很好笑的事。“寫什么?農民的故事?還是那場混亂的革命?”
助理翻譯過來,趙志剛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陳念薇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念薇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用日語說:“這位周先生在中國已經出版過兩本小說,都是暢銷書。他的作品在中國很受歡迎。”
“暢銷書?”中年男人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在中國暢銷,能說明什么?”
他放下翹著的腿,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陳念薇,臉上的不屑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