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周卿云也將自己杯中的啤酒喝完,隨后聲音堅定起來,“我還就不信,沒了張屠戶,就得吃帶毛豬。日本那么大,出版社那么多,總有一個識貨的。你爸那邊不行,可能是方法沒有找對路,畢竟文化界的事情和商界還是有區(qū)別,實在不行,我就自己想想辦法?!?/p>
“你要去日本?”
“有這個想法,”周卿云說,“等期末考完,我就去。”
陳安娜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行,”她說,“到時候我陪你去?!?/p>
周卿云一愣:“你?”
“怎么,瞧不起人?”陳安娜挑眉,“我爸在日本跑了那么多年,我媽是俄羅斯人,我從小就會三國語言。日語雖然不如俄語好,但給你當(dāng)個翻譯,綽綽有余?!?/p>
周卿云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拒絕的話。
“那就……謝謝了。”
“客氣什么,”陳安娜舉起搪瓷缸,“來,喝酒?!?/p>
兩人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微苦,卻暖。
遠(yuǎn)處,隱約傳來歌聲。
是今晚在禮堂唱過的那首《青春力量》。
不知是誰起的頭,小院里的人也輕輕跟著哼起來:
“照亮前行的方向
不負(fù)韶華不負(fù)時光
讓世界看見我輩模樣……”
歌聲很輕,卻飄得很遠(yuǎn)。
飄過廬山村,飄過復(fù)旦園,飄進(jìn)這個六月的夜色里。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滿天的星,心里忽然很靜。
他想,也許很多年后,他可能已經(jīng)忘記了很多很多事情。
但他不會忘記今晚這一刻。
不會忘記這些年輕的臉,這些滾燙的眼睛,這些發(fā)自肺腑的歌聲。
不會忘記,在這個還不太完美的年代,有一群人,愿意相信他說的那些話。
愿意相信,祖國的明天會更好。
夜深了。
酒喝完了,人漸漸散了。
王建國被李建軍和陳衛(wèi)東架著,一路嚷嚷著“我沒醉”往回走。
蘇曉禾和陸子銘互相攙扶,搖搖晃晃消失在巷子口。
女生們結(jié)伴離開。
馮秋柔和陳安娜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周卿云站在院門口,朝她揮揮手。
她笑了笑,轉(zhuǎn)身走了。
小院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周卿云和齊又晴。
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沒怎么說話,也沒怎么喝酒。
就那么靜靜地坐著,看著這群年輕人鬧,看著周卿云說那些熱血沸騰的話。
“累了吧?”她問。
周卿云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p>
齊又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說的話,”她輕聲說,“我信?!?/p>
周卿云看著她。
“我相信,”她說,“三十年后的中國,會比現(xiàn)在好一百倍,一千倍?!?/p>
她頓了頓,笑了:“到那時候,我五十歲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像今天一樣和大家一起吃著夜宵喝著酒,聊著我們身邊雞毛蒜皮的小事?!?/p>
周卿云也笑了:“當(dāng)然有機會,到時候我們每年都要聚會,每年大家都要在一起聊聊身邊的事情?!?/p>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聲很輕,卻在這安靜的夜色里,傳得很遠(yuǎn)。
夜還長。
路也漫。
但沒關(guān)系。
因為相信,所以期待。
因為年輕,所以無畏。
……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復(fù)旦的林蔭道上,斑駁的光影隨著晨風(fēng)輕輕晃動。
周卿云騎著那輛塵封已久的永久自行車,慢悠悠地往教室方向去。
車輪碾過落葉,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
他腦子里盤算著自己這一學(xué)期的所作所為,想著想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上學(xué)期,他好歹還算是個學(xué)生。
至少大部分課都老老實實待在教室里,該記筆記記筆記,該回答問題回答問題。
這學(xué)期呢?
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
開學(xué)回來后,他就事情不斷,在家閉關(guān)寫書、錄節(jié)目、躲采訪,又回陜北又待了大半個月……
自己待在教室里的次數(shù),真可謂是屈指可數(shù)。
好些本學(xué)期才開的課程,老師甚至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周卿云啊周卿云,”他自言自語,“也就是你運氣好,有點名氣撐著。不然就這出勤率,期末考試人家老師直接給你個不及格重修,你都沒處說理去。”
正想著,已經(jīng)到了教學(xué)樓。
他把自行車停在車棚里,鎖好,拎著書包往教室走。
推開教室門的瞬間……
“唰!”
幾十道目光,整整齊齊地射過來。
周卿云愣住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藏青色褲子,帆布鞋,沒什么問題啊。
又摸了摸臉,沒沾東西啊。
再隱秘的摸了摸褲子拉鏈……
還好,拉著呢。
“你們……”他尷尬地站在門口,“都這么想我?”
沒人笑。
班長林雪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張圓圓的臉蛋上,滿是焦急的神色。
“周卿云,你惹大禍了!”
周卿云一愣:“惹禍?惹什么禍?”
他想了想,昨晚不就喝了頓酒,吃了頓夜宵嗎?
難道在校園飲酒違反校規(guī)了?
“誰跟你說夜宵的事了?”林雪急得直跺腳,“不對……你們昨晚吃夜宵了?怎么不叫我?我還是不是你班長了?還當(dāng)不當(dāng)我是兄弟了?別拿班長不當(dāng)干部?。 ?/p>
她說著說著發(fā)覺自己跑題了,又趕緊拉回來:“呸呸呸!誰跟你說夜宵!我說的是昨晚講座的事!”
周卿云明白了。
“哦,”他應(yīng)了一聲,往座位上走,“你說那個啊。”
“什么叫‘那個’!”林雪跟在他身后,嘴里像機關(guān)槍一樣,“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嗎?陳教授!咱們文學(xué)院的青年領(lǐng)軍人物!學(xué)校送他出國進(jìn)修,就是為了給他增加履歷,好過幾年加加擔(dān)子!”
周卿云在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好,抬起頭看著她。
林雪繼續(xù)突突:“他可是很有可能接替現(xiàn)任院長職務(wù)的!你昨晚把他的面子當(dāng)眾撕得稀碎,還順帶踩上幾腳吐口唾沫。我可聽說他昨晚一宿沒睡,到處打聽你是何方神圣,膽敢在全校師生面前讓他下不來臺!”
周卿云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你就不怕?”林雪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