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子銘沒有說話,周卿云繼續說:“1978年,我剛十歲。那時候我在陜北農村,每天走二十里山路去上學。學校是土坯房,窗戶糊著報紙,冬天漏風,我們凍得握不住筆。放學回家,鍋里煮的是紅薯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頓了頓:“那一年,全國有一半以上的人吃不飽飯,餓著肚子干活、學習、生活。”
整個院子里沒人說話,大家都仰著頭,安靜的聽著周卿云的話。
“然后呢?”周卿云的聲音漸漸高起來,“1978年年底,改革開放。到今年,1988年,剛好十年。”
他伸出手,掰著手指頭數:“這十年里,農村實行了聯產承包,農民有了自己的地。城里有了個體戶,有人開始做生意。國家恢復了高考,咱們這些人,才能有機會聚在一起坐在這里讀書。”
他環視一圈:“十年,僅僅只是十年,咱們國家就已經解決了大部分人的吃飯問題。現在全中國,還有幾個人餓肚子?”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是……很少了。
“這叫什么?”周卿云的聲音鏗鏘起來,“這叫奇跡!”
他走到陸子銘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子銘,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個國家嗎?”
“一百多個吧……”陸子銘不確定地說。
“一百九十多個,”周卿云說,“這一百九十多個國家里,有多少個國家,能在十年內,讓一半以上的人口從吃不飽變成吃飽?”
他自問自答:“沒有。一個都沒有。只有中國。”
陸子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卿云站起來,走回院子中央。
“你說日本發達,我不否認。人家確實有錢,確實先進。但你想想,他們靠什么發達的?”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美國的扶持。二戰后,美國為了遏制蘇聯和中國,拼命給日本輸血。技術、資金、市場,要什么給什么。這是他們放棄身為一個主權國家的尊嚴跪舔來的機會。”
“第二,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美軍在這兩場戰爭里,花了多少錢?幾千億美元!這些錢,大部分都流進了日本人的口袋。這叫運氣。”
“第三,日本人的干勁。這一點,我承認,日本人確實能吃苦,能奮斗。”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有比中國人更能吃苦、更能奮斗的民族嗎?”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周卿云指著院外,指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復旦校舍:
“你們看看我們,我們這些人,有幾個是城里來的?大部分都是農村出來的,山里出來的。我們從小吃苦,從小就懂得什么叫‘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我們考上復旦,靠的不是什么好出身,不是什么好資源,靠的就是那股不服輸的勁頭!”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這種勁頭,不是日本人獨有的。這是每一個中國人家的孩子,每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都有的勁頭!”
“而中國,有十億這樣的人!”
王建國站起來,眼眶發紅。
蘇曉禾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陸子銘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
周卿云繼續說:“你們再看看這十年……1978年,咱們連一臺像樣的電視機都造不出來。現在呢?熊貓、金星、飛躍,國產電視滿大街都是。1978年,咱們一輛小汽車都造不利索。現在呢?上海的牌,北京的吉普,雖然不是家家都有的必備品,但至少咱們能造了!”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瓶啤酒,高高舉起:
“這才十年!再給我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們想想,那時候會是什么樣?”
他把啤酒瓶“砰”地放在桌上:
“到那時候,咱們不光是家家有電視,家家有冰箱,家家有洗衣機。咱們還能家家有小汽車!自己造的小汽車!開到馬路上,不比日本車差!”
“到那時候,咱們的孩子,再也不用羨慕、崇拜那些所謂的歐美發達國家人民的生活,他們將會以自己是中國人而驕傲。”
“到那時候,咱們這些老頭子老太太,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看著滿大街跑的中國車,看著高樓大廈燈火通明,看著年輕人在公園里談戀愛、在咖啡館里聊理想,咱們會說什么?”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咱們會說……值了。這輩子,咱們值了!”
小院里靜極了。
然后,王建國第一個吼出來:
“好!”
掌聲響起。
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掌聲,是發自肺腑的、用盡全力的鼓掌。
陸子銘站起來,走到周卿云面前,一把抱住他:
“卿云,我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我服你!”
陳衛東抹著眼睛:“你這嘴……太能說了……”
蘇曉禾哭著笑,笑著哭。
幾個女生也紅了眼眶。
齊又晴站在人群邊緣,安安靜靜地看著周卿云。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周卿云拍拍陸子銘的背,把他推開,自己卻有些站不穩,也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剛才那番話用盡了力氣。
“來!”他舉起啤酒瓶,“喝酒!”
“喝!”
酒瓶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啤酒灑出來,濺在石桌上,濺在地上,濺在衣服上,沒人介意。
夜風吹過小院,吹散了酒氣,吹不散這股滾燙的勁頭。
陳安娜一直沒說話,這時卻端著搪瓷缸走過來,在周卿云身邊坐下。
“你真這么想?”她輕聲問。
周卿云看著她:“什么?”
“中國能追上日本。”
周卿云笑了:“不是追上,是超過。”
陳安娜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在日本,你出書的事情不太順利。那些出版商……很傲慢。”
周卿云點點頭:“我知道。”
“你不想想辦法?”
周卿云想了想,說:“想。但不是現在。”
他喝了口酒,看著夜空:“今天我在臺上罵了陳教授,明天這事就會傳遍全校。謝校長那邊,我肯定得去挨批。陳教授那邊,估計恨我恨得牙癢癢。”
他苦笑:“現在去求他幫忙,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陳安娜沒說話,只是靜靜的將手中的啤酒瓶和周卿云碰了一下,隨后,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