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想了想,反問她:“林雪,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昨晚我說的那些話,你有聽說嗎?”
林雪一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周卿云為什么會這么問,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聽說了啊。現在全校都傳遍了,甚至還有人抄下來貼宿舍樓里呢。”
“那你覺得,我說得那些話對不對?”
林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卻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秒,她才小聲說:“對是對……可有些話,你自己放在心里想想就行了,怎么能當著那么多人面說出來呢?那可是教授……”
周卿云笑了。
“林雪,”他說,“你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事是什么嗎?”
“什么?”
“不是站起來說話,”周卿云說,“是跪久了,還能想起怎么站起來。”
教室里安靜了。
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有些閃爍,有些復雜,有些躲閃。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我昨晚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實話。改革開放十年了,咱們國家是不如日本,不如美國,不如歐洲。這是事實,我認。”
他頓了頓:“但認這個事實,不等于要跪著。不等于要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把別人捧到天上去。不等于要為了所謂的‘改良基因’、‘提升血統’,削尖腦袋往外跑。”
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我周卿云,是陜北農村出來的。我娘,終日面朝黃土背朝天,從到了陜北以后就沒出過遠門。可我從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我不覺得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地方。”
林雪不說話了。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
過了好一會兒,林雪嘆了口氣:“你說的我都懂。可現實是……陳教授是你的直系領導。就算謝校長護著你,也不能什么事都替你出頭吧?現官不如現管,陳教授要是以后在小事上給你穿小鞋,你該怎么辦?總不能老是麻煩謝校長吧!”
周卿云看著她,眼神里有些感激。
他知道,林雪是為他好。是真心實意替他著急。
“林雪,”他說,“謝謝你。”
林雪愣了一下。
“不過,”周卿云笑了笑,“你真不用擔心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陳教授要是想給我穿小鞋,那就讓他穿。我周卿云不怕這個。”
他轉過身,看著教室里這些同學:“我不是狂妄,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是知道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一個人,要是連自己的膝蓋都守不住,那他讀再多書,去再多國家,認識再多名人,也還是個站不起來的軟骨頭。”
“這種人,我瞧不起。”
“這種人手里那點權力,我不在乎。”
教室里鴉雀無聲。
林雪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教室后門被推開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是文學院的陳明遠院長。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窗邊的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同學,”他說,“跟我來一趟。”
林雪臉色變了。
周卿云卻很平靜。
他收拾好書包,跟著陳院長走出教室。
門關上的瞬間,教室里“嗡”地一聲炸開了。
“完了完了,院長親自來抓人!”
“周卿云這次要倒霉了!”
“但他剛才那些話……說得真好……”
林雪站在座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亂成一團。
她知道,接下來等待周卿云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又隱約覺得,那個站在窗邊、迎著陽光說話的人,不會那么容易被打倒。
因為他的膝蓋,是直的。
他的腰,是硬的。
走廊里,陳明遠走在前面,周卿云跟在后面。
一路上,周卿云腦子里轉過無數個念頭。
陳教授告狀了?
謝校長要批評自己?
還是說學校要給自己處分?
他甚至想好了說辭:如果學校要處理他,他就把昨晚的話原原本本再說一遍。處分就處分,開除就開除,有些話,不說出來憋得慌。
可當他推開謝校長辦公室的門,看到里面的人時,所有預想的畫面直接碎了一地。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藏青色西裝,女的穿著素雅的碎花襯衫,兩人都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后的疲憊。
陳平安!瑪利亞!
安娜的父母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里?
周卿云愣住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大門上的銘牌。
沒錯,是謝校長的辦公室。
又轉回來看了看沙發上的人。
沒錯,是陳安娜的父母。
“愣在門口干嘛?”謝校長的聲音從辦公桌后傳來,帶著慣常的調侃,“還不進來?你小子不是挺有能耐的嗎,難道還要我親自請你進來,給你端茶倒水?”
陳明遠院長此時已經自顧自走到茶幾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找了個位置坐下,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周卿云這才回過神來,走進辦公室,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謝校長,”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懵,“您這一大早把我喊來……是有什么事?”
他又看向沙發上的人:“陳叔叔,你們什么時候回國的?怎么也不說一聲,我好和安娜一起去接你們啊!”
陳平安笑了,那張常年奔波在外、曬得有些黝黑的臉上露出疲憊卻溫暖的笑容:“昨晚剛到上海。太晚了,就沒驚動你們。今天一早睡醒,就直接來復旦了。”
瑪利亞也朝他點點頭,只是在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隱約猜到了什么。
“行了,來了就找個位置坐下。”謝校長放下搪瓷缸,笑著打趣,“怎么,昨晚不是挺勇的嗎,今天怎么變的這么乖巧了?”
周卿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找了個靠近沙發的椅子坐下。
屁股剛沾椅子,又想起來什么,趕緊站起來:“那個……謝校長,昨晚的事……您已經知道了?”
“那是,”謝校長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學校發生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知道?我記得我當初可是讓你小子去和小陳打好關系的。你倒好,直接把他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還踩了兩腳,吐了口唾沫。”
周卿云臉紅了:“校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