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禮堂出來,夜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一絲燥熱。
周卿云走在人群最前頭,腳步有些飄。
不是累的,是剛才那番話說完,整個人都仿佛是被強行打入了腎上腺素。
整個人腦子都是空空的,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猛跳。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跟在他身邊的王建國問。
周卿云慢慢轉(zhuǎn)過身,看著身后烏泱泱的人群,都是剛才在禮堂里聽著他那一席慷慨激昂演講的同學(xué)。
他張了張嘴,說出一句話:
“壞了。”
“啥壞了?”王建國緊張起來,“出什么事情了嗎?”
“不是,”周卿云苦著臉,“我今天去禮堂,是謝校長讓我去的。她讓我跟陳教授打好關(guān)系,好和日本那邊文化圈子搭上線,讓《白夜行》能順利進(jìn)入日本市場……”
他頓了頓,聲音里滿是無奈:“現(xiàn)在好了,我把他的面子踩在地上揉了又揉,這關(guān)系……算是徹底黃了。”
周圍安靜了一秒。
然后,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王建國笑得直拍大腿:“我當(dāng)什么事呢!就這?”
陸子銘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jīng)地說:“周卿云同志,你現(xiàn)在才反應(yīng)過來?你剛才在臺上罵人的時候,可沒見你有一絲的猶豫啊。”
“那不是熱血上頭嘛……”周卿云撓頭。
“后悔了?”陳安娜從人群中走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周卿云想了想,搖頭:“不后悔。”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上去。那些話,不說出來,我心里憋得慌。”
“哈哈!”王建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這才是咱們307的人!什么拉不拉關(guān)系,咱有志氣!你周卿云寫的書是什么質(zhì)量,大家都知道,沒有他一個陳教授的關(guān)系,我還不相信你的書就不能在日本發(fā)表了呢!”
陳安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周卿云當(dāng)然知道陳安娜的意思。
這群人中間可能也只有她知道的最多!
《白夜行》進(jìn)入日本市場的事,沒那么簡單。
現(xiàn)在的小日子,太膨脹了,別說自己一個小小的作家,現(xiàn)在大部分島國的民眾可能就連美國人都看不起。
但現(xiàn)在,他不想想這些。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事已至此,想也沒用。回去睡覺?”
“睡什么覺!”蘇曉禾難得大聲說話,“我現(xiàn)在這心跳得厲害,回去也睡不著!”
“就是!”幾個女生附和。
陸子銘眼睛一亮,提議道:“要不……咱們?nèi)ベI點吃的喝的,去卿云的小院接著聊?今晚這勁頭,不喝點酒,對不住咱們這一腔熱血!”
“好主意!”王建國第一個響應(yīng)。
“我贊成!”陳衛(wèi)東和李建軍也迎合道。
眾人紛紛掏錢。
“我出兩塊!”
“我出一塊五!”
“我……”
周卿云看著這群人熱火朝天地湊份子,心里的那點郁悶,漸漸散了。
他想,就算《白夜行》想要在日本出版需要費一些力氣又能有什么?
有這些人在,有這份情誼在,值了。
一群人分頭行動。
女生們?nèi)W(xué)校后門那條小吃街,買鹵味和涼菜。
男生們跟著周卿云和陸子銘,去供銷社搬啤酒和汽水。
供銷社的大爺正準(zhǔn)備關(guān)門,看見呼啦啦來了一群人,嚇了一跳。
“同志,還營業(yè)不?”陸子銘湊上去,滿臉堆笑。
大爺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墻上掛鐘:“都九點多了,買什么?”
“啤酒!”王建國擠上前,“有多少要多少!”
大爺狐疑地打量他:“你們是復(fù)旦的學(xué)生?喝這么多酒,不怕學(xué)校處分?”
“沒事沒事,”周卿云連忙說,“我們自己喝,不鬧事。”
大爺認(rèn)出了他,眼睛一亮:“你不是那個……上新聞聯(lián)播的周卿云?”
周卿云想躲,沒躲開,只好點頭。
大爺?shù)膽B(tài)度立馬變了,笑呵呵地說:“好好好!啤酒有的是,你們等著!”
最后,他們搬走了六箱啤酒,兩箱北冰洋汽水。
臨走的時候大爺還送了兩包榨菜,說“給學(xué)生娃們下酒”。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廬山村走。
啤酒瓶在箱子里“咣當(dāng)咣當(dāng)”響,笑聲在夜色中飄得很遠(yuǎn)。
女生們先到,已經(jīng)把吃食擺好了。
幾張舊報紙鋪在院里的石桌上,上面堆滿了吃的……鹵豬頭肉、拌黃瓜、五香花生米、豆腐干、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燒雞。
“哪來的燒雞?”周卿云驚訝。
齊又晴低著頭,小聲說:“我……我買的。”
王建國起哄:“齊又晴,你對你卿云哥可真好!”
齊又晴臉紅了,跑進(jìn)屋里躲著。
眾人哈哈大笑。
啤酒打開,倒進(jìn)搪瓷缸里。
沒有杯子的,大家就直接拿著酒瓶對瓶吹,你一瓶,我一瓶,氣氛頓時就熱鬧起來。
夜風(fēng)吹著,知了叫著,小院里熱氣騰騰。
“周卿云,”幾瓶啤酒下肚,陸子銘的臉紅得像關(guān)公,他端著搪瓷缸,晃到周卿云面前,“我有個問題,憋在心里很久了。”
“問。”
陸子銘在他身邊坐下,眼神有些迷離:“你剛才在臺上說,三十年后,我們國家也能過上日本那樣的生活,甚至比他們還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真的這么樂觀嗎?”
小院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周卿云。
陸子銘繼續(xù)說:“日本我沒去過,但我看過家里帶回來的雜志,也在電視上看過《血凝》。你看人家那生活:家家戶戶住小別墅,開小汽車,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樣樣都不缺。他們一個人一個月賺的錢,比咱們一家人一年賺的還多……”
他抬起頭,看著周卿云:“這樣強盛的日本,咱們國家真的能在幾十年的時間里就追的上去?”
周卿云放下搪瓷缸。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院中央,抬頭看著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稀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開始不安。
“卿云……”齊又晴輕聲叫。
周卿云轉(zhuǎn)過身。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子銘,”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十年前,1978年,咱們國家是什么樣?”
陸子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