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卿云接受完央視的采訪已經一周時間過去了。
今天,天剛蒙蒙亮,當廬山村巷子里響起第一聲自行車鈴聲時,周卿云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白夜行》的修改稿進行到最后一章。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地斟酌,時不時停下來,用紅筆在稿紙上圈圈改改。
臺燈的光暈在紙面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窗外傳來早起鳥兒的啁啾。
當院門被人輕輕推開傳來門樞的咯嘰聲時,周卿云看了眼桌上的鬧鐘……七點半。
齊又晴今天來得很早。
他放下筆,下樓。
客廳內站著的果然是齊又晴,但和平常不同,今天她沒提飯盒,手里卻緊緊攥著一份報紙,臉頰因為小跑而泛著紅暈,眼睛亮得驚人。
“卿云!你看!”她幾乎是小跑到周卿云面前,把報紙往周卿云懷里一塞,手指戳著其中一版,“這兒!這兒!”
周卿云接過報紙,是今天的《中國電視報》。
在周四的節目預告版上,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格外醒目:
“今晚19:40,央視一套《觀察與思考》欄目,專訪青年作家周卿云:從黃土高坡到復旦校園”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介紹節目內容,提到了《山楂樹之戀》《人間煙火》和五四晚會的兩首歌。
最底下印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是他采訪那天的側影,坐在沙發上,微微側頭,表情認真。
周卿云愣住了。
王導說過這次的節目會很快,但沒想到這么快。
“今晚……七點四十?”他喃喃道。
“對!就是今晚!”齊又晴的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我早上買報紙,一眼就看到了!賣報的大爺還說,這期節目很多人都在等呢!”
“我得告訴秋柔姐她們!”齊又晴說完就要往外跑。
齊又晴話沒說完,巷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轉頭看去,是輔導員李老師,騎著自行車,滿頭大汗地沖過來。
“周卿云!”李老師還沒下車就喊,“快!謝校長讓你現在去趟校辦公室!有重要電話!”
“電話?”周卿云一愣。
“央視打來的!打到校長辦公室了!”李老師喘著粗氣,“王導找你!”
上午八點,校長辦公室。
周卿云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謝校長將電話聽筒遞給他:“快,電話一直沒掛。”
周卿云接過聽筒,手心有些汗濕:“王導,我是周卿云。”
“小周嗎?我是王建國。”電話那頭傳來王導爽朗的聲音,“看到今天的電視報了嗎?”
“剛看到。”
“那就好!”王建國笑了,“今晚七點四十,央視一套,《觀察與思考》。片長半小時。我跟你說,臺里領導審片時專門開會討論了你這段,特別是基礎教育那部分,有位老領導看完說,‘這個年輕人,把咱們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周卿云握著聽筒,不知道該說什么。
“今晚好好看。”王建國繼續說,“播完后,可能會有一些反響。你要有心理準備。不過別擔心,都是正面的。”
“謝謝王導。”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爭氣。行了,不打擾你了,今晚見……電視上見!”
掛了電話,周卿云還握著聽筒,站在原地。謝校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今晚學校組織師生集體收看。大禮堂,搬電視,將學校所有的電視都集中在禮堂、食堂、大教室……”
周卿云抬起頭:“校長,這……”
“這什么這?”謝校長笑了,“復旦的學生上央視,這是學校的榮譽。我已經讓廣播站通知了,今晚七點半,大家一起看你出現在央視的節目中。”
……
消息像春風一樣,一上午就吹遍了復旦校園。
周卿云從校長辦公室出來,走在去中文系的路上,遇到的每一個同學都沖他笑,有的豎起大拇指,有的直接喊:“周卿云!晚上我們都要在電視上看你!”
到了中文系教學樓,陳明遠院長正在門口等他。
老先生沒多說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好!系里以你為榮。”
上午的課,周卿云幾乎沒聽進去。
課間時,同學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卿云,緊張嗎?”“節目里你都說什么了?”“會放五四晚會的錄像嗎?”
周卿云一一回答,心里卻有種不真實感。
好像這一切發生在別人身上,他只是個旁觀者。
中午在食堂,王建國、蘇曉禾、陳衛東、陸子銘、李建軍五人齊刷刷的端著飯盒擠過來。
王建國一坐下就說:“卿云,我們商量好了,今晚去大禮堂看!咱們寢室坐一起!”
“對!”陳衛東附和,“我給你占了第一排的位子!”
陸子銘難得地沒擺文藝青年的架子,很認真地說:“卿云,今晚之后,你可就真的要成為全國范圍內的名人了。”
周卿云懂他的意思。
上了央視,還是《觀察與思考》這種欄目,意味著他的名字將被億萬人記住。
下午沒課,周卿云回到廬山村。
剛進巷子,就看見馮秋柔、顧湘和幾個藝術社團的同學站在他家門口。
“卿云!”馮秋柔看見他,眼睛一亮,“我們正商量呢,今晚大禮堂肯定擠爆了,我們準備早點去占位子!”
“聽說學校把錄像機都搬出來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說這么重要的時刻,得錄下來。以后學校檔案室要留存!”
周卿云看著這些熱心的同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打開院門:“都進來坐吧,別站著了。”
眾人涌進小院。
初夏的陽光灑在院子里,墻角那叢月季開得正盛。
大家搬來凳子,圍坐在石桌旁,七嘴八舌地討論今晚的節目。
“卿云,采訪時候你說什么了?透露一點唄!”有人問。
周卿云想了想,說:“說了些……心里話。”
“關于什么的?”
“關于教育,關于農村,關于……我們這個時代。”
大家安靜下來,看著他。
陽光下,周卿云的臉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澈。
“我想告訴所有人,”他輕聲說,“像我們這樣從農村走出來的人,才真的知道讀書的機會有多珍貴。”
院子里一片寂靜。
風穿過巷子,帶來遠處梧桐樹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