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錢不錢的還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這幾天,他寫作的節奏越來越順。
《農》的故事,已經接近尾聲。
葛全德一家,經歷了最艱難的時期,終于迎來了轉機。
土地承包開始了,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而周卿云,甚至已經開始構思第二部《仕》。
四部曲的框架,在他腦子里越來越清晰:
第一部《農》,寫土地,寫農民,寫生存。以葛全德為主線,展現普通人在時代變遷中的堅韌。
第二部《仕》,寫官場,寫改革,寫抉擇。以葛全德的大兒子葛衛國為主線,這個在《農》里還是個孩子的角色,在第二部里將長大成人,考上大學,進入體制,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周卿云想到的參照,是阿耐的《大江東去》。
那部描繪改革開放宏大畫卷的作品,格局磅礴,對時代脈搏的把握精準,正好適合做“仕途”篇章的基石。
第三部《商》,寫市場,寫創業,寫奮斗。
以葛全德的小女兒為主線。
周卿云想到了《雞毛飛上天》,把原作的雙主線凝練為小妹的單人征程,以一個女性在改革初期的獨特視角,詮釋浙商精神。
第四部《工》,寫工廠,寫制造,寫堅守。
以葛全德的小兒子為主線。
還是阿耐的作品,《艱難的制造》,聚焦制造業的沉浮,與大哥的“仕途”承上啟下,形成完整的時代圖譜。
框架有了,人物活了。
周卿云寫得酣暢淋漓。
室友們知道他正在創作的關鍵期,來家里聚會的次數少了很多。
怕打擾他。
只有齊又晴和陳安娜,還是會時不時過來。
齊又晴來,是送吃的。
她知道周卿云一寫起來就忘記吃飯,所以經常帶些包子、饅頭、食堂或者外面飯店的熱菜過來,放在廚房,周卿云餓了隨時都能熱熱就吃。
陳安娜來,是送溫暖。
她說周卿云這屋子冷清,沒人氣,所以經常過來坐坐,有時候帶本書來看,有時候就和小貓玩,反正就是要讓屋子里有點聲音,有點人氣。
周卿云對她們,也是越來越信任。
甚至家里的鑰匙,他都給了齊又晴一把。
因為她經常來,打掃衛生,送飯送菜,自己有時候寫作起來根本聽不見外面的動靜,她有把鑰匙會方便很多。
另外他還在客廳抽屜里留了一千塊錢。
并且對齊又晴說了,家里需要買什么,自己拿,別用自己的錢。
齊又晴起初不肯:“這怎么行?這么多錢……”
“你現在買東西不就是給我用的嗎?”周卿云說,“你幫我買米買面買菜,不都得花錢?總不能每次都讓你墊著。”
陳安娜更直接:“就是!又晴你別跟他客氣。他現在可是有錢人,咱們得幫他花點,不然他存那么多錢干嘛?留著準備娶小老婆嗎?”
這話說得周卿云哭笑不得,他不知道陳安娜到底知不知道小老婆具體是什么意思。
但他心里,是暖的。
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如果說現在還有什么遺憾,可能就是這棟房子里沒電話。
對外聯系實在太不方便。
寫信太慢,一來一回得半個月。
打電話吧,得去郵局。
都不如母親方便,至少村委會還有電話。
周卿云前幾天往村里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滿倉叔。
“卿云啊!你可算來電話了!”滿倉叔的聲音隔著電話線,依然洪亮,“你娘天天念叨你呢!”
“滿倉叔,村里怎么樣?”
“好!好得很!”滿倉叔很激動,“打井隊人已經來了,最近正在搬運施工設備!師傅說,最多還有一周時間,村里就能用上井水了!”
周卿云心里一喜。
水,是黃土高原上最金貴的東西。
有了水,莊稼就能活,人就能活。
“還有釀酒作坊,”滿倉叔繼續說,“九叔那邊,家伙式都備齊了。他說,等清明一過,就開鍋釀第一鍋酒!”
“好,”周卿云說,“滿倉叔,您幫我跟九叔說一聲。酒釀出來了,先別急著賣。存起來,存的越多越好。”
“存著?那可都是錢啊!為什么不往外賣?”
“叔,你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等我消息,”周卿云說,“銷售的事,我有辦法。”
掛掉電話,周卿云心里踏實了不少。
家鄉正在變好。
一點一點,但確確實實地,在變好。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的夜里。
周卿云寫到半夜。
《農》的結尾部分,葛全德站在新分的田埂上,看著綠油油的麥苗,眼里有了光。
周卿云寫下最后一句:
“黃土還是那片黃土,但人,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
寫完,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
第一部,終于完成了。
二十萬字,從冬天寫到春天。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和手腕,走到窗前。
夜已經很深了。
窗外,廬山村一片寂靜。
遠處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偶爾有貓從巷子里竄過,影子一閃而逝。
周卿云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四月的夜風,帶著涼意,但也帶著草木萌發的清新。
他抬頭看天。
星星不多,但很亮。一彎新月掛在西邊,像誰勾起的嘴角。
目光收回時,不經意間,瞥見了隔壁的窗戶。
此刻,那扇窗戶里亮著燈。
燈不亮,是那種柔和的、暖黃色的光。
窗簾拉上了,很厚,不透光。
但正因為窗簾厚,燈光將房間里的人影,清晰地投在了窗簾上。
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高挑,纖細,曲線玲瓏。
她在房間里走動,影子在窗簾上移動。
然后,她停了下來,似乎在聽什么。
周卿云豎起耳朵。
隱隱約約的,有音樂聲傳來。
很輕,很柔,像是老式唱機放出來的,帶著沙沙的雜音。
旋律很熟悉,是《夜來香》,三四十年代的經典老歌。
然后,窗簾上的影子,動了。
她開始跳舞。
不是那種專業的舞蹈,而是隨性的、放松的,隨著音樂輕輕擺動身體。
手臂舒展,腰肢柔軟,腳步輕盈。
影子在窗簾上變幻,像皮影戲,又像夢境。
周卿云看得愣住了。
他知道這樣偷看不對。
但那個影子,真的太美了。
美得像一幅畫,一首詩,一個不該在人間出現的夢。
音樂繼續。
《夜來香》放完了,換成了《玫瑰玫瑰我愛你》。
還是老歌,還是那種慵懶的、繾綣的調子。
影子隨著音樂旋轉,裙擺飛揚……雖然看不見裙子,但從影子的輪廓能想象出來。
陳念薇!
是她在這半夜起舞嗎?
正想著,音樂停了。
窗簾上的影子也停了下來。
她走到窗前,影子在窗簾上放大,能看見她抬起手,似乎要拉開窗簾。
周卿云心里一跳,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窗邊的陰影里。
但他多慮了。
她沒有拉開窗簾。
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站了很久。
然后,燈滅了。
窗戶陷入黑暗。
周卿云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著那扇突然暗下去的窗戶,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窺見了一個秘密。
一個關于夜晚,關于音樂,關于舞蹈,關于一個獨居女人的秘密。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夜來香的香氣。
是真的夜來香,種在誰家院子里的,在這個春夜里悄然綻放。
周卿云關上窗戶。
回到書桌前,看著那一摞寫完的稿紙。
《農》寫完了。
但《仕》、《商》、《工》還在等著他。
周卿云笑了笑,把稿紙整理好,放進抽屜。
關上臺燈。
睡覺。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