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這個時代還沒有監控這玩意兒,周卿云很有理由懷疑李總編是不是在自己屋里裝了攝像頭。
不然怎么解釋他昨天半夜剛寫完《人間煙火:農》的最后一句話,今天上午李總編就聞著味兒找上門來了。
要知道,這才是李總編第二次登門。
上次來,剛好是《農》寫完一半的時候;這次來,又正好是全部寫完的時候。
這年頭能坐上總編位置的人,難道還得會算命?
能掐會算知道手下的作者什么時候完稿?
周卿云開門的時候,李總編正站在院門口,手里拎著個公文包,臉上帶著笑。
“小周啊,沒打擾你寫作吧?”李總編說得客氣,但人已經往院子里走了。
“沒有沒有,”周卿云側身讓他進來,“李總編您來得正好。”
“正好?”李總編眼睛一亮,“怎么說?”
“書……寫完了。”周卿云說。
李總編腳步一頓,轉過頭,臉上笑容更盛:“真的?昨天打電話到你們學校,都說你放假前就好久沒去上課了,我就猜可能差不多了。這不,今天正好來這邊開個會,散會就趕緊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
周卿云松了口氣,看來李總編不是神棍,也不是現在世面上最流行的氣功大師,靠的是經驗。
老編輯對作者的寫作節奏,確實有種直覺。
兩人進屋,在客廳坐下。
周卿云要去泡茶,被李總編攔住了:“別忙,先看稿子。茶等會兒再喝。”
得,這才是正事。
周卿云上樓,從書房抽屜里取出厚厚一摞稿紙。
十萬字,摞起來厚厚一沓。
他數了數,確認頁碼都連上了,這才抱著下樓。
李總編看見那摞稿紙,眼睛都直了。
“這么多?”他接過稿紙,掂了掂分量,笑了,“好好好,這才叫沉甸甸的作品。”
“后面的十萬字,”周卿云說,“比預計的多了一些。”
“多不怕,好作品不怕長。”李總編說著,已經在沙發上坐好,從公文包里掏出老花鏡戴上,翻開了第一頁。
連寒暄都懶得寒暄了。
周卿云去廚房燒水泡茶。
等他把茶端出來時,李總編已經看入了迷。
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嘴唇不時翕動,像是在默念某段文字;看到精彩處,還會輕輕點頭,手指在稿紙上點一點。
周卿云把茶杯放在茶幾上,輕聲說:“李總編,喝茶。”
“嗯。”李總編應了一聲,頭都沒抬。
周卿云在他對面坐下。
小貓從角落里鉆出來,跳到他腿上,“喵”了一聲,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好。
一人一貓,就這么安靜地坐著。
客廳里只有翻頁的聲音,和李總編偶爾的輕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卿云腿都坐麻了,小貓都睡醒一覺了,李總編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得太細了,有時候一頁要看兩三分鐘。
李主編倒是看的入迷,絲毫感覺不到任何不適。
但周卿云坐不住了啊。
傻愣愣的坐在這里,就看個小老頭看書,哪個年輕人能扛得住。
他一會兒起身倒水,一會兒去廚房轉一圈,一會兒又走到窗前看看院子里的花。
折騰了半天,李總編終于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
“小周啊,你要是有其他事情就去做吧,不用管我。看完我自己會走。”
這話說的。
周卿云哭笑不得。
這是嫌棄上自己了?
這到底是他家還是李總編家?
怎么搞得他像客人似的?
但李總編是真不見外,說完這話,又埋頭看稿去了。
得,您老慢慢看。
我出去轉轉。
周卿云拎起小貓,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院子里,清明時節的陰雨剛過去,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暖而不燥,風輕而不寒。
墻角那叢迎春花還沒謝完,黃燦燦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周卿云把小貓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撒歡似的在院子里跑起來,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他蹲在臺階上,看著小貓玩。
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種隨意的掃視,而是專注的、長久的注視。
周卿云抬起頭,循著感覺望去……
隔壁二樓的陽臺上,站著個人。
是陳念薇。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是那種很挺括的棉質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
外面套著件藏青色的修身女士西裝,剪裁得體,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流暢的肩線。
頭發沒有像上課時那樣扎起來,而是隨意披在肩上,栗色的發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御姐氣息,疊滿了。
她正倚在陽臺欄桿上,手里拿著個桔子,一邊剝一邊看著周卿云……準確地說,是看著他逗貓玩。
兩人對視了幾秒。
陳念薇先開口,聲音隔著幾米的距離傳來,清清冷冷的:
“家里來客人了?”
說著,她把剝好的桔子掰了一半,隨手一扔……
桔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周卿云伸手一接,不偏不倚的在半空抓住了桔子。
“嗯,”他點點頭,“《收獲》雜志社的李總編。”
在陳念薇面前,他總是不自覺地變得“乖巧”。
倒不是因為她是老師,更多是因為火車上那一夜的深談。
那種棋逢對手、知音難覓的感覺,讓他對她有種天然的親近。
陳念薇剝桔子的手頓了一下。
“李總編?”她轉過身,正對著周卿云,“《收獲》李文俊?”
“對。”
陳念薇聞言,先是一愣,隨后扭頭便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周卿云還在納悶這人怎么話說一半就消失了。
下一刻,只見陳念薇已經出現在他家院門外。
“李文俊怎么親自來找你了?”陳念薇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驚訝,“書出問題了?”
不知道為什么,周卿云好像在陳老師的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焦急?
“沒出問題,”他趕緊解釋,“就是來看看稿子。我這里沒電話,聯系不方便,李總編就順路過來一趟。”
陳念薇聽了,臉上的表情這才放松下來。
但隨即,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太大了,輕咳一聲,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哦。你書……寫完了?”
“昨天剛寫完,”周卿云說,“李總編來得正是時候。”
“那挺好的,”陳念薇點點頭,目光飄向周卿云家的窗戶。
“不知道《收獲》會不會提前連載。我看了這一期的連載,等得心急。”
這話說得隨意,但周卿云聽出了潛臺詞……她在催稿。
原來陳老師也是他的讀者。
這個認知,讓周卿云心里莫名地有些高興。
“應該會,”他說,“李總編說,如果質量保持得好,可以考慮加快連載節奏。”
陳念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氣氛有點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