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笑著擺擺手,走進寢室。
他的目光在寢室里隨意的掃了一圈。
很整潔,沒有一般男生寢室那種亂糟糟,臭烘烘的感覺。
“坐,大家都坐,”陳明遠很隨和,“別站著,我就是隨便來看看。”
話是這么說,誰敢真坐?
幾個室友都規規矩矩地站著,只有周卿云被陳明遠拉著,在床沿上坐下。
李秀英站在門口,沒進來,但也沒走。
“周卿云啊,”陳明遠開口,聲音溫和,“你在《收獲》上新發表的小說,我看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寫得好。寫得太好了。”
這話從一個文學院院長嘴里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周卿云連忙謙虛:“院長過獎了,還有很多不足……”
“不,不是過獎,”陳明遠打斷他,眼神認真,“我是說真的。今天早上,謝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看了這本雜志。他說,咱們復旦出了個不得了的學生。”
周卿云心里一震。
連校長都知道了?
“我回去一看,”陳明遠繼續說,語氣里帶著感慨,“不瞞你說,當時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個新生,怎么就能寫出這么有分量的文章?語言樸實,結構嚴謹,人物鮮活,時代感強……這些都不說了,最難的是那種悲憫情懷,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而是真正站在土地上,站在普通人身邊的感同身受。”
他說得很動情。
寢室里安靜極了。
幾個室友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這場對話。
“還好你是復旦的學生,”陳明遠忽然笑了,“要是北大的,咱們中文系還不得又被他們壓上幾年?”
這話帶著玩笑,但也透著一股慶幸。
周卿云也跟著笑,但沒接話。
“周卿云啊,”陳明遠話鋒一轉,進入正題,“寫作方面,不知道你有沒有遇見什么困難?如果有,和學校說。學校能解決的一定幫你解決了。”
周卿云想了想:“目前……還好。”
“那日常生活和學習生活呢?有沒有什么不適應?”
“也沒有,都挺好。”
陳明遠點點頭,看著周卿云,眼神溫和而堅定:
“復旦大學是一所包容性特別強的學校。我們一直強調,應該因材施教。你如果在學業上有什么顧慮,大可放心。”
他頓了頓,說出一句讓整個寢室都目瞪口呆的話:
“寫作是一門很占用時間的事情,學校都明白。所以,你也不要在課業上有什么顧慮。你懂的吧?”
懂。
周卿云太懂了。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以后你想上課就上,沒時間也可以不去。學校絕對不會在成績上拖你后腿。
他甚至懷疑,自己如果不去參加期末考試,成績單上會不會也一樣是門門優秀。
這待遇,這逼格……
拉滿了啊!
“謝謝院長,”周卿云真誠地說,“我一定好好寫作,不辜負學校的期望。”
“嗯,”陳明遠滿意地點頭,“對了,你搬到廬山村去住以后?那兒環境怎么樣?老房子住的習不習慣?”
“挺好的,安靜,適合寫作。”
“那就好。如果住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要,隨時跟系里說。”
又聊了幾句,陳明遠站起身:
“行了,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午休吧。”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周卿云說:
“好好寫。有什么想法,隨時可以來找我聊。我的辦公室,你知道在哪兒吧?”
“知道。”
“那就好。”
陳明遠走了。
李秀英跟在后面,臨走前,對周卿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小子,行啊”。
門關上。
寢室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
“我的媽呀!”王建國第一個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院長親自上門!還說了那種話!卿云,你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上課了?!”
“何止不用上課,”李建軍激動得臉通紅,“我懷疑他連考試都可以不參加!”
“這就是傳說中的‘特批’吧?”蘇曉禾激動的臉都紅了,此時正在努力保持冷靜,但聲音還是在抖,“我在校史上看過,五十年代有個數學天才,也是這樣的待遇……”
陸子銘沒說話,只是看著周卿云,眼神復雜。
羨慕,敬佩,還有一點點……失落。
大家都是大一新生,怎么差距就這么大呢?
自己曾經也是別人家的小孩好不好。
周卿云被他們圍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別瞎說。該上的課還是要上的,該考的試還是要考的。院長只是說,寫作時間可以靈活安排……”
“得了吧你!”王建國拍他肩膀,“這話你信?反正我是不信!”
正鬧著,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是隔壁寢室的同學,探頭進來,一臉好奇:
“剛才……是不是院長來了?”
得……
消息傳開了。
千里之外的首都。
馮建國騎著自行車,穿過胡同,回到自家院門前。
下午四點多,陽光斜斜地照在灰色的磚墻上,把門楣上那塊“光榮之家”的牌子照得發亮。
他鎖好車,拎著公文包,推門進去。
院子里,妻子正在晾衣服,春天的風大,洗的衣服一天就能干。
看見他回來,妻子轉過頭:
“回來了?今天怎么這么早?”
“沒什么事,就早點回來了。”馮建國說著,往屋里走。
剛走到堂屋門口,就看見女兒馮秋柔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一本雜志,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
“爸!你回來了!”她快步走過來,把雜志遞到馮建國面前,“你看,新一期的《收獲》!我特意去郵局買的!”
馮建國臉色是變了又變。
雖然復旦已經開學近一個月了,但馮秋柔此時還被他們強行扣在首都不讓她返校。
年初上海的甲肝疫情在全國范圍內鬧的沸沸揚揚的。
所以開學后他們給通過關系給女兒請了一個月假,打算等疫情過去了再返校。
而這段時間,女兒應該是在清華或者北大蹭課,他們都已經提前安排好了。
甚至兩老還想著這算是提前適應,等女兒本科畢業了,最好能考到首都大學的研究生。
只是沒想到她今天居然沒去聽課,居然去買了《收獲》。
還這么高興地拿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