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xué)后的日子。
學(xué)校因疫情封閉管理后,周卿云在廬山村的這棟小樓,徹底成了朋友們打牙祭的秘密據(jù)點。
但這也怨不得大家,八十年代的大學(xué)生,對吃苦耐勞的忍耐性還是很高的。
可再能吃苦也架不住食堂天天供應(yīng)那種燉得稀爛、糊噠噠的大鍋菜。
青菜燉成泥,土豆燉成糊,肉燉得柴硬如木。
所有菜都是一個味……咸,且只有咸。
顏色也統(tǒng)一,都是黃褐色的,分不清哪盤是白菜哪盤是蘿卜。
一天兩天能忍,三天四天能扛,可連續(xù)吃一個多禮拜?
是個人都受不了。
往嘴里塞的東西,已經(jīng)吃不出食材原本的味道了,甚至連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都是糊狀物,閉著眼咽下去就完事。
而且大家經(jīng)濟條件不一樣,總不能天天吃小炒吧,最主要的是,后面小炒的菜系也越來越往燉菜轉(zhuǎn)移了。
這時候,能自己開火做飯的廬山村,自然就成了大家改善伙食的重要據(jù)點。
不過朋友們來,也都懂事,從不空手。
每次都會帶點菜過來。
只是這群男生,一個個讀書在家的時候都是別人家的小孩,學(xué)習(xí)上是一頂一的好手。
但論做家務(wù),周卿云可以毫不客氣的說,都是廢物!
一個個連飯都不會燒。
帶來的菜往廚房一放,就眼巴巴等著周卿云動手。
弄的周卿云有種自己重生回來不是當(dāng)作家而是做廚子的錯覺。
反倒是女生那邊,讓周卿云刮目相看。
顧湘,那個平時清冷寡言、只對小貓溫柔的湖南姑娘,居然有一手好廚藝。
第一次來周卿云這兒聚餐,她挽起袖子走進廚房,半個小時后端出三菜一湯:青椒炒肉、麻婆豆腐、酸辣白菜,還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
色澤鮮亮,香氣撲鼻。
男生們嘗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我的媽呀!顧湘,你這是跟誰學(xué)的?”
“太好吃了!比食堂強一百倍!”
“以后你就是我親姐!你要是愿意,干媽也行?!蹦苷f出這么沒臉沒皮的話的除了王建國也不會有別人了,二十四五歲的年齡,愣是把十九歲的顧湘臉都說紅了。
顧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小聲道:“在家經(jīng)常幫媽媽做飯,就會了。”
周卿云吃著顧湘做的菜,忽然想起年前馮秋柔做的那頓火鍋。
這兩個姑娘,一個湘菜,一個川菜加本幫菜,要是真比一比廚藝……估計難分高下。
只是顧湘是湖南人,做菜無辣不歡。
周卿云這個陜北漢子還能勉強接受,畢竟黃土高原上也吃辣,只是沒湖南這么猛。
苦的是陸子銘和蘇曉禾。
陸子銘是上海本地人,口味偏甜,吃辣能力基本為零。
蘇曉禾是蘇州人,更是吃不得辣。
每次聚餐,這兩人都是面紅耳赤,眼淚鼻涕齊飛,一邊“嘶哈嘶哈”地吸氣,一邊又舍不得放下筷子。
“太辣了……真的太辣了……”陸子銘眼淚汪汪。
“可是好好吃……”蘇曉禾嘴唇都腫了,還在往嘴里塞麻婆豆腐。
“你們倆,不能吃辣就別吃?!敝芮湓瓶床幌氯チ?。
“不行!”兩人異口同聲,“寧可辣死,不能饞死!”
痛并快樂著,一頓也舍不得落下。
很快日子來到三月十九,農(nóng)歷二月初二,龍?zhí)ь^。
恰逢周末。
周卿云昨夜寫《人間煙火》寫到后半夜,沉浸在那段特殊年代的歷史敘事里,直到凌晨三點才睡下。
這一覺直接就睡到了上午十點。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灑在他年輕的面容上。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打了個哈欠。
窗外傳來鳥語花香,還有陣陣喧鬧聲。
洗漱完畢,他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下樓,準(zhǔn)備去院子里透透氣。
剛打開門,就看見王建國、李建軍、陳衛(wèi)東、陸子銘、蘇曉禾五個人,正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每個人手里都拎著東西。
走近一看,大白菜,大蘿卜,還有幾根蔫了吧唧的紫茄子。
周卿云站在門口,笑了:“我說你們最近是越來越摳了啊。白菜?蘿卜?你們中午是打算蘿卜青菜開會嗎?一點肉都不買?。 ?/p>
王建國把手里的大白菜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一臉無奈:
“卿云,你就不要飽漢不知餓漢饑了。你知不知道,自從這個月上海政府宣布放開280種商品的零售價后,市面上的東西價格都漲瘋了!”
他說得激動,聲音都提高了:
“物價那是一天一個價!人們買東西就和不要錢一樣,見什么搶什么!就我們一個月那點學(xué)校發(fā)的補貼,在食堂吃吃還勉強能度日。這要是放在外面,一個月估計得吃半個月的土才行!”
周卿云愣住了。
物價改革,他是知道的。
1988年,價格闖關(guān),放開部分商品價格,引發(fā)全國性的搶購潮。
這是未來歷史課本上的一頁。
但現(xiàn)在親身經(jīng)歷,感覺到底還是不一樣。
陸子銘把手里那兩根蘿卜放下,推了推眼鏡,語氣無奈:
“我倒是想買點肉呢。可建國老大不答應(yīng),說不能占我便宜,大家要有肉一起買一起吃,沒肉,就一起啃大蘿卜?!?/p>
周卿云看看王建國,又看看陸子銘,忽然笑了。
這群家伙……
“你說說你們,”他搖搖頭,“我說我管伙食,你們不答應(yīng),非要大家一起均攤。現(xiàn)在好了,天天蘿卜白菜。你們想吃,我可吃不下,沒點葷腥,這日子怎么過?寫小說也是很累人的活好不好?!?/p>
話是這么說,他到底還是側(cè)身將幾人讓了進去。
心里卻在盤算:冰箱里還有昨天齊又晴和陳安娜買的一包五花肉和排骨。
那兩個小饞貓,一個要吃糖醋排骨,一個要吃紅燒肉,昨晚就把食材買來了,說今天要過來做。
想到這兩個姑娘,周卿云心里又有些嘀咕。
齊又晴和陳安娜,最近花錢都挺大手大腳的。
三天兩頭往他這兒跑,每次都帶不少菜和肉。
雖然知道她們家境應(yīng)該都不錯,齊又晴是西安人,父親是做生意的,母親好像是學(xué)校的干部。至于陳安娜,算了,她家是徹徹底底的資本家,自己賺的這點小錢和她還真沒得比。
倒是他自己,最近一直坐吃山空。
現(xiàn)在他花的都是去年《山楂樹之戀》的稿費,其中還給了家里一半。
自己過年大手大腳花錢,搬到廬山村后又給房子里置辦了點東西。
那是只進不出。
眼瞅著存折上的數(shù)字越來越少。
這點錢,已經(jīng)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