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李總編的思緒。
小王回來了,手里拿著原稿和一份剛剛影印好的復印件。
“李總編,影印好了。一編室的老劉看了開頭,說……說他馬上召集人開會研究版面。”
小王的聲音里還帶著激動。
李總編點點頭,接過原稿,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污損,這才小心地裝回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我去一趟巴老那兒。”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社里有什么事,你先處理。處理不了的,等我回來。”
“是。”
李總編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經過一編室時,他聽見里面傳來激烈的討論聲……
“這三版全給他?那其他稿子怎么辦?”
“李總編親自定的,你說怎么辦?”
“可這也太……這卿云才十九歲啊!”
“十九歲怎么了?你看看這文字,這格局,這氣象!你四十九了能寫出來?這就是天才!”
李總編笑了笑,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這部稿子一旦發表,會在《收獲》內部、乃至整個文壇引起怎樣的震動。
但他更知道,有些作品,注定就是要震動世界的。
與此同時,廬山村。
趙總編那輛明黃色的天津大發停在周卿云的小院門口。
周卿云把準備好的兩包土特產搬到車上:一包給趙總編,一包給陳副總編。
包裹都用麻繩仔細捆好,沉甸甸的。
“趙叔,這都快過飯點了,要不咱們就在學校附近隨便吃點你再走?”周卿云看了看表,已經快十二點半了。
趙總編擺擺手:“不了不了,社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呢。《山楂樹之戀》加印的訂單都快堆成山了,印刷廠那邊天天催,發行部那邊也忙得腳不沾地。”
他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轉過身來:
“對了卿云,有件事差點忘了跟你說。”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困惑,又像是好笑:
“前兩天,有人聯系到我們雜志社,說想拿到《山楂樹之戀》在蘇聯和日韓的發行權。對方說,宣發、印刷、發行所有成本都算他們的,而且還要給你20%的無門檻版稅。”
他頓了頓,看著周卿云:“我怎么聽著這事都有點不靠譜,所以沒第一時間答應。你說說,該怎么辦?”
周卿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蘇聯和日韓的海外版權?
還20%的無門檻版稅?
這條件,要不是對方錢多得沒處花故意來送錢,那九成九是騙子。
“是海外的出版商嗎?”周卿云問。
“不是。”趙總編搖頭,“是個中國人,聽口音像是東北那邊的。”
得,連海外發行商都不是,那就更可疑了。
周卿云心里基本有了判斷,但還是謹慎地說:
“趙叔,這事先放一放吧。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餡餅……還是牛肉餡的,我怕自己吃不下。如果對方再聯系,就約他面談,看看究竟什么來路。”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趙總編點頭,“就怕是不法分子來騙版權的。你是不知道,前些年有不少老作家的海外版權就是這么被人騙走了,打官司都打不贏。所有現在咱們對海外版權這塊,都是謹慎再謹慎。”
其實周卿云也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
《山楂樹之戀》在國內大火,是因為有適合的土壤:上山下鄉的歷史記憶還在,純真的愛情觀還有共鳴,改革開放初期的懷舊情緒正濃。
但到了國外呢?
蘇聯現在時局不穩,老百姓連吃飯都成問題,誰還有心思看愛情小說?
日韓雖然也有純愛文學的傳統,但對書中那種特殊歷史背景下的壓抑和克制,他們恐怕很難理解……明明相愛的兩個人,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有什么阻礙是不能克服的?
這就是文化和社會制度的隔閡。
真要進軍海外市場,周卿云心里其實有更適合的作品,只是現在還不到拿出來的時候。
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國內市場,是國內文壇,是他的《人間煙火》。
暫時沒必要拿《山楂樹之戀》這種“時代限定品”去海外試水。
“行了,這事你就別操心了,社里會處理好的。”趙總編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又叮囑道,“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人間煙火》好好寫出來。老李那邊給了那么高的稿費,是看重你,也是給你壓力。你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我明白,趙叔。”周卿云鄭重地說。
“那好,我走了。”趙總編這才鉆進車里,“有什么事隨時打電話到社里。”
“趙叔慢走。”
天津大發發動了,車尾噴出一股黑煙,緩緩駛出廬山村的小路。
周卿云站在院門口,目送車子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屋。
客廳里堆滿了年貨和信件,散發著各種混雜的氣息。
他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就在今天上午,他的作品被中國最頂級的文學期刊認可了。
千字五十的稿費,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這一切,都像夢一樣。
但懷里那份剛剛和《收獲》簽訂的用稿合同,卻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這是真的。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攤開稿紙,拿起鋼筆,準備繼續寫《農》的后續。
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落不下去。
腦子里亂哄哄的……
他發現自己寫不進去了。
不是沒東西可寫,而是心靜不下來。
那種剛剛經歷重大認可后的興奮、激動、甚至一絲惶恐,像潮水一樣沖擊著他的心緒,讓他無法沉入到創作的世界里去。
他試了幾次,寫出來的句子干巴巴的,毫無靈氣。
最后他放下了筆。
閉目。
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他努力把那些雜念排除出去。
稿費、版面、巴老、海外版權、趙總編的叮囑、李總的期待……
所有這些,都先放下。
他現在要做的,只是回到那個世界。
回到六十年代的黃土高原。
回到葛全德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