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總編,這……”周卿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李總編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
“別驚訝,”他的語氣很平靜,“這個數字,說實話,的確超出了我們一般的稿費標準。但是……”
他看向趙總編,目光真誠:
“我和老趙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他能忍痛割愛,將你送來,我佩服他。”
他又看向周卿云:
“同時,我也看重你,周卿云。你還年輕,你的未來還有無限可能。我這是在為《收獲》的未來投資,投資一個很有可能成為經典的作品,投資一個有可能成為偉大作家的年輕人。”
他說得很直白,很坦率。
沒有冠冕堂皇的客套,沒有云山霧罩的修辭。
就是投資。
用最高的稿費,買最好的作品,賭一個光明的未來。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李總編,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李總編。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李總編笑了,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寫。寫出一個新的時代來。”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金黃色,斜斜地照進辦公室,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這個平凡的午后,在上海巨鹿路這棟不起眼的小樓里,一部即將震動文壇的巨著,找到了它最好的歸宿。
而一個年輕作家的命運,也從此駛入了更廣闊的航道。
臨別時,李總編送他們到門口。
他握著趙總編的手,用力晃了晃:“老趙,謝了。”
兩個字,道盡一切。
趙總編也用力回握:“應該的。”
兩個老編輯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走出《收獲》編輯部,回到街上,周卿云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不是緊張,是激動。
趙總編看著他,笑了:“怎么樣?這下放心了吧?”
周卿云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后也笑了:
“像做夢一樣。”
“那就好好做這個夢。”趙總編說,“用你的筆,把這個夢寫出來,寫給所有人看。特別是那些,說你青春文學上不了臺面的人。”
周卿云微微點頭,他的胸膛之中,同樣有著一團火焰在燃燒。
但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的身后,有趙總編這樣的伯樂。
他的前方,有《收獲》這樣的殿堂。
他的手中有筆。
心中有萬丈光芒。
周卿云和趙總編前腳剛離開《收獲》編輯部,李總編后腳就按響了桌上的呼叫鈴。
不到十秒,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二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快步走進來,正是剛才在門外應答的“小王”。
“李總編,您找我?”
李總編正低頭重新翻閱著那份《人間煙火:農》的手稿,聞言頭也沒抬,只是把稿子往前推了推:
“這份稿件,影印一份交給一編室的老劉,讓他安排下期的頭三版。”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頭三版?那原本安排在頭版的那篇……”
“下稿。”李總編終于抬起頭,語氣不容置疑,“讓他們和作者好好溝通,稿費按約定照付,下期再優先安排。”
小王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能擠掉原本定好的頭版文章,讓李總編親自下令調整版面,這稿子……不簡單。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稿紙,目光掃過封面上的字跡。
當看到“卿云”兩個字時,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是他?”小王脫口而出。
李總編看了他一眼:“認識?”
“春晚那首歌……”小王有些激動,“還有《山楂樹之戀》,我妹妹排了兩個小時隊才買上一本,說是要收藏。沒想到他也給我們投稿了?”
“不是投稿。”李總編糾正道,“是老趙親自帶他過來的。”
小王又是一驚。
《萌芽》趙明誠總編親自帶人來《收獲》投稿?
這待遇……
“行了,別愣著。”李總編揮揮手,“抓緊時間去辦。記住……”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格外鄭重:
“這份原稿,影印完立刻給我送回來。我要親自送到巴老那兒。”
“巴老?”小王的手抖了一下。
巴金先生,《收獲》的主編,中國文壇的泰斗。
雖然年事已高,已經不太過問具體編務,但每期的重要稿件,李總編還是會親自送去請他過目。
可那通常只限于已經確定要發表的特別重要的作品。
而這稿子……才剛拿到手,就要送巴老?
小王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李總編,這稿子……有這么重要?”
李總編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目光落在稿紙上,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是一名作者向作家轉變的敲山之作。”
小王渾身一震。
敲山之作!
文壇里流傳的老話:有些作品問世,不是為了取悅讀者,不是為了掙稿費,甚至不是為了發表。
只是為了敲響那座名為“文學”的山,告訴世人:我來了。
那是作家確立自己藝術坐標的作品。
是脫胎換骨的蛻變。
是向更高殿堂叩門的敲門磚。
小王的手握緊了稿紙。
他忽然覺得,這幾頁看似普通的格子紙,此刻重若千鈞。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很快,但很穩,仿佛捧著的是易碎的瓷器。
李總編看著房門關上,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在辦公室里緩緩升起。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剛進《收獲》當實習編輯的時候。
那時候巴老還年輕,編輯部還在更簡陋的地方。
每天都有無數的稿件從全國各地寄來,用牛皮紙信封裝著,貼著八分錢的郵票。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一部真正的好稿子時的激動,那種全身過電般的戰栗,那種“就是它了”的篤定。
而今天,他又一次體會到了那種感覺。
不,比那時更強烈。
因為這次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成熟作家的作品,而是一個年輕人脫胎換骨的蛻變。
從《山楂樹之戀》到《人間煙火》,從純美的愛情到厚重的時代畫卷,從取悅讀者到叩問歷史……
這個叫周卿云的年輕人,只用了半年時間,就完成了許多作家一輩子都走不完的路。
李總編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長長的煙霧。
他在想,老趙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態將周卿云送過來的?
親手發掘的苗子,親手培養的新人,現在要送到別人的園子里去生長……
那得是多大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