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周卿云從村委會出來,沿著那條凍得硬邦邦的黃土路往家走。
周卿云走得不快。
六萬三千元……這個數字還在他腦海里回蕩,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不是激動,也不是狂喜,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的感覺。
走到家門口時,他看見滿倉叔正蹲在院門外面的土坎上,母親則站在院門里,兩人隔著門檻,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這場景讓周卿云笑了。
他知道滿倉叔為什么蹲在外面。
不是母親不讓他進,是他自己避嫌。
父親走得早,家里就母親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
滿倉叔是村支書,又是長輩,平時來家里說事,都是站在院里說,從不進屋。
只有周卿云或者妹妹在家,他才會進去坐坐。
這是規矩,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分寸。
“滿倉叔,走,別蹲門口了,進屋去。”周卿云走過去。
滿倉叔抬起頭,看見周卿云,把手里的煙屁股又吸了一口。
那煙已經短得快燒到手指了,他還是舍不得扔,直到實在捏不住了,才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云娃子,回來了?”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領導找你啥事?這么急?”
周卿云看了看滿倉叔身上那件舊棉襖。
在室外蹲了這么久,棉襖摸上去已經沒多少溫度了。
又看了看母親,母親眼里也滿是關切。
“叔,進去說。”周卿云推開門,“是好事,大好事。媽,您也來。”
三人進了窯洞。
窯洞里很暖和。
爐火燒得正旺,一陣陣暖意撲面而來。
土炕熱烘烘的,炕桌上擺著母親納了一半的鞋底,針線筐里放著各色碎布。
周卿云先給滿倉叔和母親各倒了一杯熱茶。
熱氣騰騰的,端在手里暖手,喝下去暖胃。
滿倉叔接過茶杯,卻顧不上喝,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卿云:“云娃子,到底啥事?你快說啊,急死老叔我了!”
母親也放下手里的針線,看著兒子。
周卿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熱水下肚,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看了看急得不行的滿倉叔,又看了看滿眼關切的母親,這才緩緩開口:
“叔,打井的錢,有了!”
七個字。
輕輕巧巧的七個字。
落在窯洞里,卻宛如七聲驚雷。
滿倉叔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熱水灑出來,燙得他手一哆嗦。
但他顧不上疼,眼睛瞪得溜圓:“啥?錢有了?這么快?你真的賺到了這么多錢?”
他的聲音在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抖。
四萬塊錢!這是之前周卿云說的預算。
在1988年的陜北農村,四萬塊錢是什么概念?
是白石村全村人十年、二十年都攢不下的巨款。
是能把一口百米深井打出來,能把家家戶戶的水窖都修起來的希望。
而現在,周卿云說,錢有了。
“對,有了。”周卿云點點頭,語氣平靜,但眼神堅定。
他看向母親:“媽,我的書,賣瘋了。”
母親的手一顫,針掉在了地上。
“五天時間,賣了二十二萬本。”周卿云繼續說,“預訂單超過三十五萬本。雜志社給我按三十五萬本結算了版稅,一共六萬三千元。”
窯洞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鐵壺里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
滿倉叔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手里的茶杯還在晃,熱水灑在手背上,紅了一片,但此時,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母親則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兒子,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六萬三千元。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范圍。
在黃土高原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腦子里對錢的概念,是幾毛、幾塊、幾十塊。
是一斤小米賣一毛二,是一斤豬肉賣八毛五,是一年到頭省吃儉用能攢下百八十塊。
六萬三千元?
那是天文數字。
是傳說。
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現在,這個數字從兒子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
“媽,”周卿云看著母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兒子大了,斗膽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這六萬三千元,我們家一分都不留,全部給村里。可以嗎?”
話音落地。
“啪嗒”一聲。
母親手里納了一半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她沒去撿,只是愣愣地看著兒子,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滿倉叔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那里,只有手里的茶杯還在晃,熱水一滴滴灑在炕沿上,洇濕了一片。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分鐘……母親終于動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她沒看兒子,也沒看滿倉叔,而是轉過身,走到窯洞最里面的那面墻前。
墻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眉眼清秀,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那是周卿云的父親,周文軒。
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復旦教書,還沒被下放,還沒來到這片黃土高原。
母親站在照片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伸出手,從照片下方的香案上,拿起三支香。
香是普通的線香,紅色的,細細的。
母親拿起火柴,“嗤”的一聲劃著,點燃香頭。
香頭冒出細小的火星,隨即升起一縷青煙。
青煙裊裊,在窯洞里盤旋上升。
母親雙手持香,舉到額頭前,對著照片,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每鞠一躬,都很慢,很深。
鞠完躬,她把香插進香案上的香爐里。
香爐是陶土的,很舊了,邊緣有磕碰的痕跡。
三支香插進去,青煙筆直上升,在照片前繚繞。
做完這一切,母親才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哽咽,卻又異常清晰:
“孩子他爹,你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