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白石村。
正月十三的黃土高原,天氣晴好。
連續幾日的升溫讓山梁上的積雪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和裸露的黃土。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種春天將至的錯覺。
周卿云坐在自家窯洞的書桌前,剛剛寫完《人間煙火》第一部《農》的又一個章節。
稿紙已經摞了厚厚一沓,粗略數了數,五萬三千多字。
故事的時間線已經推進到1966年。
葛全德在城里干了六年泥瓦匠,手藝越來越好,掙的錢也越來越多。
他用攢下的錢在城邊租了間小房子,一家人終于可以從簡陋的工棚中搬出來。
房子雖然不大,但只要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在一起,那就是他最渴望的幸福。
他以為日子會這樣一天天好起來。
他以為靠著自己的雙手,總能給家人掙出一個未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場即將持續十年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周卿云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寫得差不多了。
開篇五萬字,主要人物都立起來了,故事框架也搭好了。
時間線停在1966年春天……那個特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的春天。
恰到好處。
剩下的,要等開學后慢慢完善。
還有三天就要返校了,他得開始收拾東西。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呼喊聲:
“卿云!卿云娃子!”
是滿倉叔的聲音,很急。
周卿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外看。
只見滿倉叔正從小路那頭一路小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揮手,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激動還是著急。
“滿倉叔,怎么了?”周卿云探出頭問。
“快!快去村委會!”滿倉叔跑到院門口,扶著門框喘氣,“上海……上海那邊的領導找你!電話沒掛,他們說等你!”
上海?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萌芽》雜志社。
難道是《山楂樹之戀》出什么問題了?
雖然這幾天從村委會訂的《陜西日報》上,他看到了不少關于這本書的正面報道,知道書賣得很好,但萬一……
他不敢多想。
“我這就去!”周卿云喊了一聲,轉身就往屋外跑。
經過堂屋時,母親正在納鞋底,看見他急匆匆的樣子,問:“怎么了?”
“上海來電話,我去村委會接一下!”周卿云一邊說一邊往外沖。
“慢點!路上滑!”母親在后面喊。
可周卿云已經聽不見了。
他沖出院子,踏上那條黃土小路。
路面的積雪白天化了,夜里又凍住,此刻結著一層薄冰,很滑。
但周卿云顧不上這些,他邁開自己那一米二的長腿,幾乎是飛奔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兩旁的窯洞、土墻、枯樹飛快地向后退去。
他跑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冰面在他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滿倉叔在后面追了兩步,很快就放棄了。
他扶著膝蓋,看著周卿云越來越遠的背影,苦笑著搖搖頭:“這娃子……跑得真快……人老嘍,不服不行……”
村委會在村子中央,是一排三間的磚瓦房……這是全村最好的建筑。
周卿云一口氣跑到門口,推門沖了進去。
屋里,村會計老劉正守在電話旁,看見周卿云進來,趕緊把話筒遞過去:“快!還沒掛!”
周卿云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您好,我是周卿云!”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后,一個爽朗的、帶著明顯上??谝舻男β晜髁诉^來:“卿云??!是我,趙明誠!”
是趙總編。
周卿云的心放下了一半……聽這笑聲,肯定不是壞消息。
“趙總編,您好。”他說,“有什么事嗎?”
“好事!大好事!”趙明誠的聲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告訴你個好消息!《山楂樹之戀》單行本銷量,于今日上午十點,正式突破二十萬冊!”
周卿云愣了一下。
二十萬冊?
他知道書賣得好,但沒想到……好到這個程度。
“現在手頭上的數據是,”趙明誠繼續說,“印刷出品二十二萬三千四百冊,實際銷量二十二萬兩千一百冊!庫存只剩一千多冊了!”
周卿云握著話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五天。
初八上市,今天十三。
五天時間,二十二萬冊。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
“而且,”趙明誠的聲音更興奮了,“第三版印刷已經啟動了!這次再印三十萬冊!卿云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周卿云心里一動:“版稅……”
“對!版稅協議激活!”趙明誠幾乎是喊出來的,“單行本定價一塊八,版稅率10%,生效門檻二十萬冊!現在門檻破了,協議正式生效!”
周卿云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雜志社決定,”趙明誠說,“按我們現在收到的預定訂單數量,取整為三十五萬冊,為你計算第一批版稅!三十五萬冊,定價一塊八,版稅10%,合計版稅六萬三千元!”
六萬三千元。
1988年的六萬三千元。
周卿云握著話筒,整個人僵在那里。
他預想過書會賣得好,預想過會拿到版稅,但真當這個數字從電話那頭傳來時,他還是被震撼了。
六萬三千元。
在陜北,一個壯勞力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能掙多少錢?
三五百塊頂天了。
在城里,一個工人一個月工資多少?
七八十塊算高的。
六萬三千元,是一個普通工人六七十年的工資。
是一個農民幾輩子都攢不下的錢。
而現在,因為他寫了一本書,因為這本書被讀者喜歡。
所以,他只用了五天,就賺到這筆錢。
“卿云?卿云你在聽嗎?”趙明誠在電話那頭問。
“在……在聽。”周卿云的聲音有些干澀。
“錢我們已經安排財務去辦了,”趙明誠說,“我打這個電話過來就是問你,這錢是等你到了上海再拿,還是我們幫你匯到老家去”
“趙總編,我還有三天開學,這錢,你匯到我老家,匯給我媽!”周卿云說。
“匯給你媽?全部嗎?你難道是……”趙明誠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些,“卿云,這次雜志社決定按三十五萬冊給你預支版稅,一方面是相信這本書后續還能賣得更好,另一方面……也是想幫你?!?/p>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明白趙明誠的意思。
上次陳文濤副總編來陜北,看到了白石村的狀況,看到了他要打井的決心。
回去后,肯定把這些都告訴了趙總編。
所以雜志社才會破例,在書還沒賣到三十五萬冊的時候,就按這個數字給他預支版稅。
這不是商業決策。
這是人情。
“趙總編,”周卿云說,“謝謝。錢全部匯給我媽吧,這錢,我有用。”
“行,我明白了!”趙明誠笑了,“別謝我,這是你應得的。好好寫,寫出更好的作品,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
“我會的?!敝芮湓凄嵵氐卣f。
“那行,我就不多說了,電話費貴?!壁w明誠說,“等你回上海,咱們見面聊。路上注意安全?!?/p>
“好。”
電話掛了。
周卿云慢慢放下話筒,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村委會里很安靜。
老會計劉叔在一旁整理賬本,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里有好奇,但沒多問。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金色的螢火蟲。
周卿云看著那些飛舞的灰塵,忽然笑了。
六萬三千元。
打井的錢,夠了。
不,不單單是打井的錢夠了,自己另一個想法,似乎也能……
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現在都可以想了。
他轉過身,走出村委會。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黃土高原的山梁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蒼茫的金色。溝壑縱橫,像大地的皺紋,記錄著千百年來的風雨。
而此刻,周卿云站在這里,看著這片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要改變這里。
而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他邁開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很堅定。
就像他筆下那個叫葛全德的農民,當年背著簡單的行李,離開干裂的土地,走向陌生的城市時一樣。
前方也許還有艱難,還有未知。
但至少,有了希望。
有了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王老炮還坐在那間煙霧散盡的平房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兩個人,兩座城,兩種心境。
但他們卻活在同一個時代。
一個正在劇烈變化的、充滿可能的、有人失落也有人崛起的時代。
風吹過北京胡同,也吹過黃土高原。
吹走了一些東西。
也吹帶來了一些東西。
周卿云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很高。
像未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