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北京。
年味像褪色的春聯(lián),在連日的升溫中漸漸淡去。
胡同里的積雪很壞……白天化成臟水,夜里凍成薄冰,如此反復(fù),一直到將青磚路面打磨成一面面暗藏殺機的鏡子。
早起買豆?jié){油條的爺們兒都得繃著勁兒,一步步挪,稍不留神就是個四仰八叉。
錢編輯就是這么挪進東單西裱褙胡同的。
他四十出頭,微胖,裹著件半舊的軍大衣,手里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走到34號院門口時,他停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屋里像是著了火,滿是煙霧。
廉價卷煙燃燒產(chǎn)生的青灰色煙霧沉甸甸地懸在半空,吸一口,嗆得人直咳嗽。
窗戶緊閉,窗簾拉著,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上那盞臺燈,昏黃的光勉強照出一方天地。
王老炮就坐在那片昏黃里。
他穿著件皺巴巴的藍色毛衣,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胡子拉碴,眼睛紅得嚇人。
右手夾著根燃到一半的“中南海”,左手邊那個充當煙灰缸的玻璃罐頭瓶早已被煙蒂插得密密麻麻,像片畸形的仙人掌。
書桌上更是一片狼藉。
稿紙散亂地鋪著,有的寫滿了字,有的只寫了開頭,有的干脆被團成球丟在地上。
最上面那張稿紙中央,一小塊鋼筆尖深深嵌了進去,周圍洇開一大片墨藍色的污跡。
那是憤怒的痕跡,是鋼筆被生生擰斷時濺出的墨汁。
錢編輯皺了皺眉,沒說話,徑直走到窗前,“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又用力推開窗戶。
刺骨的西北風“呼”地灌進來,瞬間沖淡了屋里的煙味。
風很冷,帶著胡同里積水的腥氣,也帶著遠處大街上漸漸蘇醒的城市喧囂。
“老王,”錢編輯轉(zhuǎn)過身,聲音很平靜,“別寫了。”
王老炮沒動,只是抬起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現(xiàn)在不管寫什么,”錢編輯繼續(xù)說,“我們報紙都不會再發(fā)了。趨勢,變了。”
“趨勢?”王老炮忽然笑了,笑聲干澀,像砂紙摩擦,“什么趨勢?向錢看的趨勢?向銷量低頭的趨勢?”
“讀者選擇的趨勢。”錢編輯走到書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張被墨水污染的稿紙,看了看,“老王,收手吧。再寫下去,難堪的就是你自己了。”
“我難堪?”王老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我難堪什么?我說錯什么了?文學就是不能媚俗!就是不能向市場低頭!你看看現(xiàn)在,一本談情說愛的小冊子,只是賣了五萬冊,所有人都將其捧上天!那些寫苦難的、寫現(xiàn)實的、真正有文學分量的作品呢?誰看?誰買?”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錢編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今天上午,上海那邊傳來消息。《山楂樹之戀》單行本銷量,正式突破二十萬冊。”
王老炮的呼吸一滯。
“二十萬冊,”錢編輯重復(fù)了一遍,“你知道這個數(shù)字對現(xiàn)在的文壇來說,是什么概念嗎?這本書初八才上市,今天是十三,五天,僅僅五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老王,你寫過不少東西,也火過。但你哪本書,五天賣了二十萬冊?”
王老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沒有,對吧?”錢編輯嘆了口氣,“不光你沒有,現(xiàn)在文壇上那些叫得上名字的作家,有一個算一個,誰有過這個成績?別說五天了,五個月能賣二十萬冊的,又有幾個?”
屋里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王老炮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快燒到過濾嘴的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腔里噴出來,在臺燈光束中緩緩上升、消散。
“所以……”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就錯了?”
“不是你對錯的問題。”錢編輯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是時代變了,老王。讀者變了,市場變了,文學傳播的方式也變了。你還守著老一套,文學必須沉重,必須深刻,必須批判。可讀者現(xiàn)在需要的是什么?是溫暖,是美好,是一點點希望。”
他看著王老炮:“《山楂樹之戀》給了他們這些。所以他們就買,就用真金白銀投票。這個道理,很難懂嗎?”
王老炮不說話,只是抽煙。
一支煙抽完,他又點了一支。
“聽我一句勸,”錢編輯站起身,“別和大勢較勁。順天而行是為人,逆天而行是為仙。可我們都是**凡胎,沒那個道行與天爭,與地斗。你就低一次頭吧,不丟人。”
說完這句話,他拍了拍王老炮的肩膀,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卿云寫了一篇反擊你的文章,我們報社已經(jīng)收到了,總編……決定刊登到明天的報紙上!”
雖然很殘忍,但錢編輯還是決定將這句殺人誅心的話告訴自己好友。
王老炮聞言,還坐在那里,背對著他,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錢編輯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木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靜。
王老炮慢慢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北京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沒什么云,也沒什么陽光。
胡同對面的房頂上,殘雪未消,在灰瓦上留下斑駁的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寫作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年輕,也熱血,也覺得自己能寫出驚世駭俗的作品,能改變些什么。
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寫了那么多,罵了那么多,爭了那么多……
到頭來,好像什么也沒改變。
時代還是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往前走。
讀者還是選擇自己想看的東西。
而他,像個不合時宜的守墓人,守著一座沒人再來的墳。
王老炮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攤墨跡。
墨跡已經(jīng)干了,在稿紙上凝成一片丑陋的深藍。
他伸手,用手指摸了摸。
墨水早就滲進紙纖維里,摸上去有點粗糙,有點涼。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然后他拿起那張稿紙,慢慢撕碎。
一片,兩片,三片……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腳邊。
窗外,風還在吹。
而屋里的煙霧,終于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