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總編以為又是催貨的電話。
先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這才接起電話:“喂,我是趙明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略帶滄桑的聲音:“老趙啊,是我。”
趙明誠一愣,隨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是《收獲》雜志社的總編,李文俊先生。
《收獲》是什么級別的刊物?
國內文學期刊的雙峰之一,與《人民文學》并列為國內文學期刊第一梯隊。
巴金老先生親自擔任主編,每期發表的都是中國最頂尖的作家的作品。
能在《收獲》上發表文章,是每一個寫作者的夢想。
而李文俊先生,作為《收獲》的總編,在文壇的地位,比趙明誠高出一大截。
平時逢年過節,都是趙明誠主動去拜訪,今天李總編主動打電話來,這是破天荒頭一回。
“李……李總編!”趙明誠的聲音都有些抖了,“您怎么……”
“怎么,我不能給你打電話?”李文俊笑了,“小趙啊,聽說你們現在忙得不可開交?”
趙明誠心里“咯噔”一下。
難道……是來興師問罪的?
因為《山楂樹之戀》太火,搶了其他刊物的風頭?
或者因為版稅制的事,這位文壇前輩看不過去?
“李總編,我們……”趙明誠想解釋。
“別緊張,”李文俊打斷他,“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就是聽說,你們那本《山楂樹之戀》賣瘋了,印刷廠跟不上,機器都要冒煙了?”
趙明誠松了口氣,苦笑道:“是啊,李總編。不瞞您說,我們現在是捧著金飯碗要飯,書賣得好,可印不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李文俊說:“小趙啊,你知道我們《收獲》的印刷廠吧?”
趙明誠一愣:“知道啊,上海印刷廠,上海最好的印刷廠之一。”
《收獲》的印刷廠,確實是上海頂尖的。
設備是八十年代初從德國引進的,自動化程度高,印刷質量好。
而且因為《收獲》是雙月刊,出版周期長,印刷任務相對不那么緊張。
“我們下一期的稿子還沒定,”李文俊緩緩說道,“印刷廠現在閑著。設備閑著,工人閑著,廠房閑著。”
趙明誠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李總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文俊笑了,“同為上海的文學刊物,小兄弟遇見困難了,老大哥能幫一把是一把。我們的印刷廠,借給你們用用,怎么樣?”
趙明誠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借印刷廠?
《收獲》的印刷廠,借給《萌芽》用?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李總編,這……這合適嗎?”趙明誠的聲音都在抖,“你們印刷廠那么好的設備,印我們這種……”
“有什么不合適的?”李文俊說,“《山楂樹之戀》我看了,寫得不錯。雖然跟我們《收獲》的風格不太一樣,但文學本來就應該百花齊放。年輕人寫得好,讀者喜歡,這是好事。我們這些老家伙,能幫就幫一把。”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對我們印刷廠來說,這也是好事。設備閑著也是閑著,工人閑著也是閑著。幫你們印書,他們能多拿點獎金,廠里也能多筆收入。雙贏的事,何樂而不為?”
趙明誠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雪中送炭。
這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在《萌芽》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在趙明誠最著急的時候,《收獲》伸出了援手。
這不只是借個印刷廠那么簡單。
這代表著文壇前輩對后輩的提攜,代表著主流文學界對《萌芽》、對周卿云的認可。
“李總編……”趙明誠的聲音哽咽了,“謝謝……真的太謝謝了……”
“別謝我,”李文俊說,“要謝就謝那個叫卿云的年輕人。是他寫出了好作品,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小趙啊,你們發掘了一個好苗子,要好好培養。”
“是!是!”趙明誠連聲應道。
“這樣,”李文俊說,“你安排個人,今天就來我們印刷廠對接。把模板帶過來,把要求說清楚。我們的設備速度快,質量好,一天印幾萬冊沒問題。”
“幾萬冊?!”趙明誠驚呼。
“怎么,嫌少?”李文俊笑了。
“不不不!是……是太多了!”趙明誠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們那個破廠,一天累死累活最多兩萬冊……不良率還下不去。”
“那就這么定了。”李文俊說,“今天對接,明天開工。爭取三天內,先印十萬冊出來,解你們的燃眉之急。”
“好!好!”趙明誠連聲說。
掛斷電話,趙明誠還握著話筒,呆呆地坐在那里。
小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趙總編,怎么了?誰的電話?”
趙明誠慢慢放下話筒,轉過頭,看著小劉。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小劉,”他說,“準備一下,去《收獲》印刷廠對接。”
小劉愣住了:“《收獲》印刷廠?去那兒干嘛?”
“借他們的廠子,印我們的書。”趙明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上海,“《收獲》的李文俊總編,親自打來電話,說要幫我們。”
小劉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
“這……這……”
“這什么這?”趙明誠回過頭,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趕緊去!帶上東西,帶上要求,今天就把事情辦妥!記住,態度要恭敬,要謙虛!人家是來幫我們的,不是欠我們的!對了,去財務領點錢,買幾條中華煙帶過去,人家幫我們,我們也要懂禮數。”
“是!是!”小劉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他又回過頭:“趙總編,那……印刷廠那邊……”
“告訴老楊,可以松口氣了。”趙明誠說,“機器別那么拼命了,該檢修檢修,該保養保養。以后,咱們有《收獲》的印刷廠做后盾,不愁了!”
小劉點點頭,興沖沖地跑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趙明誠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些催貨的電報,忽然覺得,這些不再是壓力,而是甜蜜的負擔。
他拿起一份電報,是西安鐘樓書店發來的,措辭很急,說再不發貨就要出亂子了。
趙明誠笑了笑,拿起筆,在電報背面寫下一行字:
“已協調《收獲》印刷廠加印,三日內發貨,請耐心等待。”
寫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辦公桌上,一片金黃。
趙明誠想起了周卿云。
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此刻應該還在老家享福吧?
年輕人不好好拼搏,非讓自己這一把老骨頭沖鋒陷陣。
不行,等他回上海了,一定要督促他寫新書,年輕人,天天閑著會閑廢的。
但是,他也同樣佩服周卿云。
他不知道,他的一本書,正在改變多少事情。
改變了《萌芽》的命運。
改變了出版界的格局。
甚至改變了文壇的氛圍。
“周卿云啊周卿云,”趙明誠喃喃道,“你小子,真是我們的福星。”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對外面喊道:
“通知發行部!告訴所有催貨的單位!再堅持三天!三天后,要多少書,有多少書!”
編輯部里頓時響起一片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