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閘北區,蘇州河畔,《萌芽》雜志社的印刷廠。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印刷廠里燈火通明,機器轟鳴了一夜。
這幾天的印刷廠,已經不能用“忙碌”來形容。
應該說是沸騰,是爆炸,是一場席卷整個印刷廠的生產風暴。
三層的老式廠房里,六臺膠印機同時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機器是七十年代的老設備,漆面斑駁,有些地方還用鐵絲綁著。
但此刻卻像老黃牛一樣,一刻不停地吞吐著紙張。
“快!三號機出紙了!”
“接住!別讓紙堆倒了!”
“二號機墨快沒了!加墨!加墨!”
工人們穿梭在機器之間,個個滿頭大汗。
他們實行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可即使這樣,每天印出來的書還是遠遠跟不上銷售的速度。
印刷車間主任老楊站在車間中央,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嗓子已經喊啞了:“注意質量!注意質量!墨要勻,紙要對齊!這可是要賣到全國的書,不能出岔子!”
可這話說了等于白說。
機器太老了,速度一快就容易出問題。
有時候墨不均勻,印出來的字模糊;有時候紙沒對齊,邊角歪了;有時候干脆卡紙,一停就是半小時。
但沒人敢停下來檢修。
因為廠房外面,停滿了等著拉貨的車。
不是往日那種規規矩矩排隊等著裝車的景象……而是搶。
搶到了就是你的,搶不到就等下一批。
印刷廠大門口,此刻已經聚集了十幾輛車。
有書店的小貨車,有單位的面包車,甚至還有幾輛私人找來的三輪車。
車主們……或者說,老板們,都親自守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廠房出口。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是上海南京東路新華書店的采購經理。
他從昨天下午就來了,已經守了一整夜。
“老楊!老楊!”他沖進車間,找到老楊,“我們店的貨呢?說好昨天下午給的,現在天都亮了!”
老楊苦著臉:“王經理,真沒辦法!機器就這個速度,印不出來啊!”
“我不管!”王經理急得直跺腳,“我們店門口現在還排著隊呢!昨天沒買到的顧客說了,今天要是再買不到,就把店給砸了!老楊,咱們這么多年交情,你可得先給我!”
“憑什么先給你?”旁邊又沖進來一個人,是福州路書店的李老板,“我先來的!昨天中午就來了!”
“你來了有什么用?”王經理瞪著眼,“我們南京東路店是上海的門面!書不夠賣,丟的是整個上海的臉!”
“臉重要還是錢重要?”李老板也急了,“我們店五十本,幾分鐘就賣光!現在還有兩百多人在排隊!老楊,今天不給我貨,我就不走了!反正拿不到書回去,我也要被顧客打死!”
兩人在車間里吵起來。
老楊頭都大了。
這不是個例。
從昨天開始,全國各地,特別是距離上海近的城市。
無數書店、單位都自己想辦法弄車來上海,守在印刷廠門口搶貨。
有些遠一點的,比如西安、成都,人雖然沒來,但催貨的電報、電話,就像雪花一樣涌進《萌芽》雜志社。
《山楂樹之戀》單行本告急。
二月刊《萌芽》告急……因為上面有《山楂樹之戀》的最后一期連載,很多沒買到單行本的讀者,轉而搶購雜志。
甚至就連一月刊,都有單位要求重印……那一期是《山楂樹之戀》連載的開始,現在也成了搶手貨。
印刷廠從建廠以來,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老楊看著爭吵的兩個人,又看看轟鳴的機器,嘆了口氣。
他走到車間角落的電話旁,撥通了《萌芽》雜志社總編辦公室的號碼。
同一時間,《萌芽》雜志社編輯部。
趙明誠總編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幾十封電報、信件。
都是從全國各地來的,內容大同小異:要書,要更多的書。
“趙總編,東北三省新華書店聯合發來電報,要求增發五千冊……”
“趙總編,廣州那邊來電話,說再不發貨,他們就要自己派人來上海押運了……”
“趙總編,西安鐘樓書店說,他們門口現在有三百多人排隊,從昨天排到今天……”
秘書小劉站在辦公桌前,一條一條地匯報。
趙明誠聽著,臉上笑開了花。
是真的笑開了花。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瞇成一條縫,那笑容,從昨天《山楂樹之戀》售罄的消息傳來后,就沒消失過。
“好!好!都是好消息!”他連聲說道。
小劉看著總編的樣子,忍不住提醒:“趙總編,可是……印刷廠那邊說,機器已經滿負荷運轉了,每天最多印兩萬冊。按照現在的需求,至少要印二三十萬冊才夠……”
“那就印!”趙明誠大手一揮,“別管數量,機器別停,總之,讀者要多少,我們就印多少!”
“可是機器……”小劉猶豫道。
趙明誠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
這確實是個問題。
《萌芽》的印刷廠是老廠了,設備都是七十年代甚至六十年代的。
平時印印雜志還行,真要如此大規模還特別急的印書,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他以前也想過要更新設備,就和《收獲》雜志社的印刷廠一樣,聽說都是什么電腦排版了,但一直沒錢。
雜志社的效益這兩年一直不溫不火,要一次性拿出幾十萬上百萬更新設備,困難還是太大……
“唉,”趙明誠嘆了口氣,“要是能找其他印刷廠幫忙就好了……”
可是不行。
上海的印刷行業,有自己不成文的規矩。
幾家大印刷廠,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戶……大家心照不宣,不互相踩地盤。
至于那些小印刷廠,趙明誠又看不上。
設備更差,質量沒保證。
而且最重要的是,盜版問題。
要是把《山楂樹之戀》的模版交給小廠,萬一他們偷偷多印,或者泄露出去,那損失可就大了。
“再想想辦法,”趙明誠說,“讓老楊再想想辦法。機器能不能再快一點?工人能不能再加個班?”
“趙總編,真的到極限了。”小劉苦著臉,“老楊說,機器的極限就在這里了,再加人也沒用。而且工人都也已經三班倒了,總不能真不讓人睡覺吧?”
趙明誠聞言,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催貨的電報,心里又是高興又是著急。
高興的是,《山楂樹之戀》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著急的是,明明市場在那里,錢在那里,卻因為生產能力跟不上,眼睜睜看著機會流失。
這就好比一個餓漢明明看著一桌子美食,卻因為手太短,夾不到。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