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齊又晴家里也在上演類似的場景。
齊家住在西安城墻內的一個老院子里,典型的關中民居,青磚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槐樹。
齊又晴的父親齊志遠原本是文化局的干部,前年開始停薪留職下海了,母親則是中學語文老師,也算是書香門第。
晚飯后,一家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但齊又晴明顯心不在焉,眼睛盯著電視屏幕,神思卻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
“又晴,”母親輕聲叫她,“想什么呢?”
“啊?沒……沒什么。”齊又晴回過神。
“是不是在想周卿云的事?”父親齊志遠放下手里的書,看著女兒。
齊又晴的臉一下子紅了:“爸,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齊志遠笑了,“這幾天你魂不守舍的,吃飯也少吃,睡覺也睡不好。今天我出去拜年,到處都是在討論版稅合同的事,我一聽,就知道你是在擔心那個小伙子。”
齊又晴低下頭,小聲說:“爸,那些人……說得太過分了。”
“是過分。”齊志遠點頭,“但你要知道,文壇就是這樣。新人出頭,總要經歷一番磨煉。周卿云這次,算是撞到槍口上了。”
“那……他能挺過去嗎?”
“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齊志遠說,“不過,從他能考上復旦,能寫出《山楂樹之戀》,能上春晚來看,這小伙子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他能挺過去。”
話雖這么說,但齊志遠心里也沒底。
但他現在就是個搞個體戶的小老板,對文壇的事了解不多。
不過知識分子圈子里的事,消息總是傳得很快。
這幾天,他聽到不少關于周卿云的議論:有贊嘆的,有質疑的,有羨慕的,也有嫉妒的。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突然站到風口浪尖上,這壓力可想而知。
“爸,”齊又晴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您能不能……幫幫他?”
齊志遠愣住了:“我怎么幫?我一個做買賣的,跟文壇八竿子打不著。”
“您可以寫文章啊!”齊又晴說,“您年輕的時候不也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嗎?您可以寫一篇,支持版稅制,支持年輕人創新……”
齊志遠苦笑著搖頭:“又晴,那都是老黃歷的事情了,你現在讓我寫文學評論?誰認識我是誰啊,而且周卿云這事,沒點份量的人,都沒資格往上湊?”
齊又晴不說話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拿起過年前買的《萌芽》雜志,二月刊,上面有《山楂樹之戀》的最后一期連載。
她翻到那一頁,看著周卿云的名字,手指輕輕撫摸過那三個字。
“周卿云,你一定要加油。”她在心里默默地說。
如果說馮秋柔和齊又晴是在家里暗自著急。
那么陳安娜,就是把著急寫在臉上,寫在家里,寫在了一百多份《北京青年報》上。
哈爾濱,中央大街附近的一棟俄式小樓里。
陳安娜坐在客廳地板上,周圍堆滿了報紙。
都是今天的《北京青年報》,足足一百多份,是她下午跑遍哈爾濱大小報亭,一份份買回來的。
至于買這么多報紙回來干嘛?
她手里從地上拿著一份報紙,翻到第四版……文藝副刊版。
上面有王老炮那篇《小年輕,你憑什么?》。
陳安娜盯著那篇文章,眼睛都快噴出火來。
“王八蛋!老匹夫!你憑什么這么說他!”
她一把抓起那份報紙,“刺啦”一聲,把第四版整個撕了下來。
然后雙手用力,“嘩啦”一下,撕成兩半,再撕,再撕……直到撕得粉碎。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地板上。
陳安娜又拿起一份報紙,翻到第四版,再次撕碎。
一份,兩份,三份……
客廳很快就變成了“廢品收購站”。
滿地都是碎紙片,有些是整版撕下來的,有些是撕成條的,還有些是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陳安娜坐在紙堆中間,像一只憤怒的小獸,還在不停地撕。
“安娜!我的寶貝女兒啊!”
陳平安,陳安娜的父親。
此時端著一杯凍梨汁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客廳里的景象,差點把杯子摔了。
“你這是干什么啊?”陳平安快步走過去,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蹲在女兒身邊,“消消氣,消消氣,多大點事啊,你發這么大的脾氣。”
陳安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爸……他們明目張膽的欺負你女婿!你難道不生氣?”
陳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女婿?
這……這才哪到哪啊?八字有一撇了嗎?不,一瞥都沒有吧!
“安娜啊,”陳平安小心翼翼地說,“這個……周卿云他……他跟你是……”
“他是我喜歡的人!”陳安娜理直氣壯地說,“我喜歡的人被人欺負了,我能不生氣嗎?”
陳平安看著女兒,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女兒喜歡周卿云。
從女兒放寒假從上海回來后,她就整天把“周卿云”掛在嘴邊。
說他有才華,寫文章好,唱歌好聽,還會好幾種樂器。
后來上了春晚,女兒更是興奮得在家里又蹦又跳。
但喜歡歸喜歡,這“女婿”的稱呼,是不是太早了點?
“爸,我不管,你要幫我給周卿云出氣。”陳安娜抱著父親的胳膊,開始撒嬌。
這一招對陳平安百試百靈。
陳平安的心瞬間就軟了,軟得一塌糊涂,軟得扶都扶不起來。
“幫,爸一定幫。”他連聲說,“可你也知道,老爸就是個倒騰外貿的商人,這文化圈子里的事,我也說不上話啊!”
陳安娜松開手,有點嫌棄地看著父親:“老爸,我當初就說讓你多讀點書,你不聽。你看看,現在需要你的時候,你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陳平安被女兒嫌棄的眼神看得一陣無語。
這是多讀書能解決的事嗎?
自己是個商人,做的就是對外貿易的生意,每天跟鋼材、木材、化肥打交道。
文學?
文化?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自己就是個一看書就想睡覺的半文盲,怎么幫?
女兒,你能不能在你爹身上講點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