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平安一臉幽怨的看著自己小棉襖的時候。
陳安娜的母親瑪利亞從樓上下來了。
瑪利亞是蘇聯(lián)人,四十多歲,一頭柔順的金發(f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身頗為時髦的鉛筆褲和白襯衫,臉上帶著典型的斯拉夫女性那種冷峻的美。
她看到客廳里的景象,眉頭皺了起來。
“安娜,你在干什么?”她用帶著俄式口音的中文問。
“媽!”陳安娜立刻告狀,“有人欺負周卿云!我在幫他出氣!”
瑪利亞走過來,看了看滿地的碎報紙,又看了看女兒氣鼓鼓的臉,臉色沉了下來。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碎紙,上面還能看見“王老炮”兩個字。
“王老炮?”瑪利亞念出這個名字,然后看向丈夫,“是誰?”
“一個作家,寫文章的。”陳平安趕緊解釋,“今天在報紙上寫了一篇文章,批評周卿云那個版稅合同的事。”
瑪利亞點點頭,然后看向女兒:“所以,你就買了這么多份報紙,在家里撕?”
“對!”陳安娜挺起胸膛,“誰讓他欺負周卿云!”
瑪利亞嘆了口氣,走到女兒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又扒開她還粘在陳平安胳膊上的手。
“幫幫幫,憑什么要你爸幫他啊?”瑪利亞的語氣很不爽,“他有說喜歡你嗎?你們是戀人嗎?你不是還說,在學(xué)校里,還有一個齊又晴,一個叫馮秋柔的學(xué)姐也經(jīng)常圍在他身邊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也就是現(xiàn)在我們在中國。這要是在蘇聯(lián),我要是知道你喜歡上這么一個花心的人,我至少用AK47槍斃他半小時。”
陳安娜被母親說得一愣,隨即反駁:“媽!周卿云不是花心的人!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瑪利亞盯著女兒,“你說啊。”
陳安娜說不出來了。
她知道周卿云身邊有其他女生,齊又晴、馮秋柔,她都知道。
但她就是喜歡他,沒辦法。
“媽,你當(dāng)年不也在文化圈子混過嗎?”陳安娜換了個角度,“你也說過,現(xiàn)在的文化圈子對于新人不友好,經(jīng)常會被人欺負。現(xiàn)在你為什么就不能幫幫別人呢?”
瑪利亞年輕時在蘇聯(lián)的文藝團體工作過,也就是和陳平安結(jié)婚后才辭職幫著丈夫管理生意。
所以對于文化圈的那些事,她確實比丈夫懂得多。
“怎么幫?”瑪利亞問,“我們家現(xiàn)在又不在這個圈子里。”
陳安娜眼珠一轉(zhuǎn),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了!”她興奮地說,“爸,媽,我們可以把《山楂樹之戀》翻譯出版到蘇聯(lián)去!”
陳平安和瑪利亞都愣住了。
“出版到蘇聯(lián)?”陳平安問,“為什么?”
“因為他們不是說周卿云不該拿版稅嗎?我還就偏要給了!”陳安娜說得理直氣壯,“10%他們不是說高嗎?那我們給20%!不,給30%!我看他們還能說什么!”
陳平安和瑪利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
這個女兒,真的是陷入盲目的愛情里了。
“安娜,”陳平安耐心解釋,“蘇聯(lián)現(xiàn)在時局不穩(wěn),經(jīng)濟也不好。誰會看這種愛情小說?他們自己國家的知名作家都有一大群,作品都賣不出去。我們做這個生意,是注定要虧錢的。”
“虧就虧點嘛!”陳安娜不以為然,“反正你努力賺錢還不是要留給我的?你就當(dāng)是提前幫女兒出點嫁妝吧。這錢,虧得你女兒開心啊!”
陳平安看著女兒,心徹底涼了。
這小棉襖,自從遇見周卿云以后,已經(jīng)漏風(fēng)漏得不成樣子了。
現(xiàn)在為了那個小子,居然要自己去做注定虧本的生意?
“安娜,”瑪利亞開口了,語氣嚴肅,“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我們做生意,講究的是互利共贏。明知道虧錢還要做,那是愚蠢。”
“可是媽……”
“沒有可是。”瑪利亞打斷女兒,“這件事,我和你爸不會同意。”
陳安娜看著母親堅決的表情,又看看父親無奈的臉,嘴巴一扁,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你們……你們都不幫我……”她說著,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跑,“我再也不理你們了!”
“砰”的一聲,臥室門關(guān)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陳平安看著滿地的碎報紙,又看看樓上,嘆了口氣。
瑪利亞走到丈夫身邊,低聲說:“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她是真的喜歡那個周卿云。”陳平安說。
“喜歡有什么用?”瑪利亞冷哼一聲,“那小子身邊女生那么多,安娜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以后有她哭的時候。”
“除非他能和其他女人都斷了關(guān)系,那就算是虧錢,這生意我也愿意做,誰叫咱們女兒喜歡他。”
“但,現(xiàn)在……”
陳平安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哈爾濱的夜景。
中央大街上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遠處能看見圣索菲亞大教堂的輪廓。
“平安,”瑪利亞忽然說,“其實……翻譯出版到蘇聯(lián),也不是完全不行。”
陳平安轉(zhuǎn)過身,驚訝地看著妻子:“你不是說……”
“我是說,不能為了賭氣去做。”瑪利亞走到丈夫身邊,“但如果好好策劃,未必不能做成。蘇聯(lián)現(xiàn)在確實經(jīng)濟不好,但正因為經(jīng)濟不好,人們才更需要精神慰藉。愛情小說,也許正合適。”
“而且,誰說只能賣到蘇聯(lián),我們現(xiàn)在做化妝品生意的日本和韓國,都是東方國家,其實審美都差不多……”
陳平安愣住了:“你是說……”
“我是說,我們可以認真評估一下。”瑪利亞說,“找專業(yè)的翻譯,做精美的裝幀,在這幾個國家的大城市書店里上架試試水。如果能賣得好,對周卿云來說,是國際聲譽。如果賣不好……反正我們也盡力了。引進、印刷點書籍,花不了幾個錢,咱家賠得起。”
陳平安看著妻子,忽然笑了:“瑪利亞,你剛才還說……”
“我剛才說,不能為了女兒的愛情沖動做事。”瑪利亞也笑了,“但現(xiàn)在我改主意了。不是為了周卿云,是為了我們的女兒。她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么喜歡一個人。如果我們什么都不做,她會恨我們的。”
陳平安點點頭。
他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
“你要打給誰?”瑪利亞問。
“打給莫斯科的老伊萬。”陳平安說,“問問他,在蘇聯(lián)出版一本中國愛情小說,需要多少成本,能有多少銷量。”
瑪利亞笑了。
樓上的臥室里,陳安娜趴在床上,把臉埋在被子里。
她聽到了父母在樓下的對話。
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淚,是感動的眼淚。
窗外的哈爾濱,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