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薇拿起桌面的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喂,張叔嗎?我是念薇。”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想請您幫我查幾個人。對,就是今天報紙上寫文章批評版稅合同的那幾位。查查他們的背景,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需要……”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有些為難:“念薇啊,這……不太合適吧?這都是文化界的事,咱們……”
“張叔,”陳念薇打斷他,“您就告訴我,能不能查?”
沉默……
然后,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行吧,我試試。但你得答應我,別鬧太大?!?/p>
“我知道分寸?!?/p>
掛了電話,陳念薇繼續翻報紙。
今天……她已經打了七八個電話。
有些是打給文化系統的熟人,有些是打給出版界的朋友,還有些是打給……
她不太想動用,但此刻不得不動用的關系。
到晚上九點,她筆記本上的信息已經豐富了許多。
有些人想要出書,正在申請書號;有些人想評職稱,需要發表論文;有些人的子女要出國,需要換外匯;有些人想調工作,需要找關系……
這些信息,單獨看都沒什么。
但組合在一起,就能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訴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
陳念薇看著筆記本,眼神越來越冷。
晚上十點,她又撥了一個電話。
這次是打給新聞出版署的一位叔叔。
電話聊了二十分鐘,掛斷后,陳念薇在筆記本上劃掉一個名字……李總編,《文藝報》副主編。
然后又看向下一個名字。
王老炮。
這個人的信息最難查。
大院出身,背景硬,人脈廣,而且本身就有名氣,不太受制于體制內的規則。
陳念薇托人打聽了一圈,只得到幾條有限的信息:正在寫新書,性格桀驁,跟不少老作家關系不好。
“你也一樣,”陳念薇看著那個名字,“敢欺負周卿云,那我也不要你們好過。”
但她還沒想好,該怎么對付這個人。
夜深了。
陳念薇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在火車上,周卿云談到文學時那雙發亮的眼睛,想起他說“珍貴的東西,總是值得等待的”時的神情,想起他在晨光中睡著的側臉……
“周卿云,”她輕聲說,“你一定要挺住。”
……
首都二環內,另一處弄堂里。
馮秋柔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文匯報》。
報紙翻到文藝版,上面有一篇關于版稅合同的評論文章,雖然不是直接批評周卿云,但字里行間也透著不贊同。
“秋柔,還在看?。俊蹦赣H端著一盤水果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這都看了一晚上了。”
“媽,您說這些人……”馮秋柔指著報紙,“他們怎么能這么說?版稅制有什么不好?多勞多得,按勞分配,這不是社會主義的原則嗎?”
母親笑了,拍拍女兒的手:“你啊,這是關心則亂?!?/p>
馮秋柔臉一紅:“我……我就是覺得不公平?!?/p>
“是不公平。”父親馮建國從書房走出來,手里也拿著一份報紙,“但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處處公平的?!?/p>
馮父走到在馮秋柔對面坐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爸,您也看了?”馮秋柔問。
“看了。”馮建國點點頭,“今天單位里不少人都在討論這事。有人說《萌芽》太激進,有人說這是改革的必然,還有人……直接說周卿云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馮秋柔急了:“爸,那您怎么說?”
“我能怎么說?”馮建國笑了,“我說,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能寫出《山楂樹之戀》那樣的作品,能上春晚唱自己寫的歌,還能讓《萌芽》破例簽出版稅合同,這本身就是本事。”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秋柔,你是不是……對那個周卿云……”
“爸!”馮秋柔的臉更紅了,“您說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覺得他是個人才,不應該被這么欺負。”
“是嗎?”母親在一旁笑了,“那怎么沒見你這么關心過其他‘人才’?”
馮秋柔不說話了,低頭擺弄著衣角。
馮建國和妻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深意。
女兒的心思,春晚以后他們就看出來了。
只是周卿云雖然有才華,寫文章好,還會寫歌,上了春晚。
但這些是他們這個家庭需要的嗎?
而且,他文人的身份……哎,不提也罷。
只是馮父明白一個道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你絕對不能用強硬的態度去硬生生的改變她。
得學會懷柔。
“秋柔啊,”馮建國正色道,“周卿云這孩子,我雖然沒見過,但從他做的事來看,是個有膽識、有魄力的。這次的事,對他來說既是危機,也是機遇?!?/p>
“機遇?”馮秋柔抬起頭。
“對,機遇?!瘪T建國說,“如果他能扛過去,在這么多質疑和批評中站穩腳跟,那他在文壇的地位就穩了。以后誰再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p>
“可是……他能扛過去嗎?”馮秋柔擔憂地問。
“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瘪T建國嘆了口氣,“文壇這潭水,深著呢。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年輕人出頭。周卿云這次,算是捅了馬蜂窩?!?/p>
客廳里安靜下來。
馮秋柔看著手里的報紙,那些批評的文字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想做點什么,可是能做什么呢?她就是個大學生,家里雖然有些關系,但那是父親的關系,她不能隨便動用。
而且就像父親說的,文壇的事,外人很難插手。
“爸,”她忽然想起什么,“您不是認識作協的幾位老師嗎?能不能……”
馮建國搖搖頭:“秋柔,這事我不能插手。一來,我的身份敏感,插手文化界的事不合適。二來,周卿云現在需要的是靠自己的實力說話,不是靠關系。”
他看著女兒失望的表情,又補充道:“不過,如果時機合適,我可以介紹幾位靠譜的評論家,寫幾篇客觀的文章。但這需要等,等這陣風頭過去一些。”
“而且,要我看,這周卿云所面對的情況也許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難?!?/p>
“也許,在他身后,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力量在幫助他!”
馮秋柔點點頭,但是她不明白父親話里的意思,心里還是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