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大腦冷靜了一下后,又再次提筆寫道:
你說我作品“小情小調”?
好,那我就說說,為什么在這個時代,我們需要“小情小調”。
改革開放十年,社會急劇轉型,人們的精神世界需要溫暖,需要純真,需要美好的情感。
青春文學不是低人一等,它同樣可以承載時代精神。
你說出版社“捧殺”?
好,那我就說說,《萌芽》雜志社為什么要簽這份合同。
不是因為想“造星”,而是因為尊重市場規律,尊重讀者選擇,尊重作家的勞動價值。
版稅制不是洪水猛獸,它是文化市場化的必然產物。
你說我“德不配位”?
好,那我就用銷量說話。
《山楂樹之戀》單行本即將上市,咱們看看,讀者用理性投票,到底會投給誰。
周卿云越寫越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不是要吵架,是要講道理。
他要告訴那些人:時代變了,文學的標準也在變。
不是只有宏大敘事才叫文學,不是只有苦大仇深才叫深刻。
普通人的情感,普通人的生活,同樣值得書寫,同樣有文學價值。
他要告訴那些人:年輕,不是原罪。相反,年輕意味著可能,意味著創新,意味著打破陳規的勇氣。
他要告訴那些人:這個時代,需要新聲音。
寫到最后,周卿云想了想,加了一段:
“王老炮先生文中提到‘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晚輩深以為然。但何為‘德’?何為‘位’?竊以為,作家的‘德’,在于對文字的敬畏,對讀者的尊重,對時代的記錄。作家的‘位’,不是由資歷決定,而是由作品決定,由讀者決定,由時間決定?!?/p>
“晚輩不才,愿以手中之筆,記錄這個變革的時代,書寫普通人的悲歡。至于是否‘配位’,留給讀者評判,留給時間檢驗?!?/p>
寫完,周卿云長舒一口氣。
他看了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
煤油燈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燈芯也短了,火苗有些跳動。
他挑了挑燈芯,火苗重新穩定下來。
窗外,萬籟俱寂。
整個白石村都睡著了。
只有這孔窯洞里,這盞煤油燈下,還有一個年輕人在奮筆疾書。
他在寫一篇文章,更是在寫一份戰書。
向舊觀念的挑戰,向陳規的挑戰,向那些看不起年輕人、看不起新事物的“前輩”們的挑戰。
周卿云把寫好的文章仔細看了一遍,修改了幾處,然后謄抄到稿紙上。
明天,他要去鎮上的郵局,把這篇文章寄給《北京青年報》。
他要讓王老炮看看,讓所有人看看……
西北漢子,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你要戰,我便戰。
煤油燈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而當周卿云終于吹熄燈,躺到床上時,他的嘴角,揚起一個微笑。
他突然想到一個更絕的主意。
既然王老炮這么看不慣他,那他……要不要換個別的方式,“回敬”一下?
比如,換個馬甲,把王老炮那本《頑主》提前寫出來?
那可是王老炮的代表作之一,要等到明年才發表呢。
周卿云想著想著,笑出了聲。
氣死他丫的。
不過,這也只是想想罷了。
有些東西,屬于它該出現的時候,屬于它該有的人。
他要寫的,是自己的東西。
是《人間煙火》。
是屬于自己的時代,屬于自己的聲音。
而不是這種玩票性質的,帶有報復心理的文字。
躺在土炕上。
窯洞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像這片土地沉睡的呼吸。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還在回想著白天在報紙上看到的那些批評文章,那些犀利的、刻薄的、居高臨下的文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夜晚,在他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奮戰的時候,在全國各地,已經有許多人正在為他鋪紙研墨,準備下場。
上海,淮海路一棟老式里弄的二樓。
趙明誠……這位《萌芽》雜志社的總編,今天過得可謂焦頭爛額。
從早上八點踏進編輯部開始,他辦公室的電話鈴聲就沒停過。
全國各地報社的記者、文學刊物的編輯、文化界的評論家,甚至還有幾位作協的老領導,都打來電話詢問關于那份版稅合同的事。
“老趙啊,你們這次玩得太大了吧?”
“趙總編,能不能透露一下,這卿云,不會和你家有什么關系吧……”
“小趙,這合同會不會引發連鎖反應?如果其他作家都要求簽版稅合同怎么辦?”
“明誠同志,你們這是不是有點急功近利了?”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趙明誠回答得口干舌燥。
他既要解釋版稅制的合理性,又要保護周卿云的**,還要安撫那些擔憂的聲音。
到下午三點,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讓秘書小劉幫忙接電話,自己躲在辦公室里寫材料。
晚上七點,當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
家在老式里弄的二樓,陳設簡單但整潔。
妻子已經做好了晚飯,簡單的兩菜一湯。
趙明誠沒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幾口,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家里的電話又響了。
妻子接起來,聽了幾句,把話筒遞給他:“找你的。”
趙明誠嘆了口氣,接過話筒:“喂,我是趙明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女聲:“小趙啊,還沒睡吧?”
趙明誠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謝校長,復旦大學校長,中國半導體物理學的奠基人之一,一位在學術界德高望重的老人。
“謝老!您怎么……”趙明誠的聲音都有些抖了。
“怎么?我還不能給你打電話了?”謝校長笑了,但笑聲很快收斂,“小趙啊,周卿云這事,你能不能解決了?我看現在報紙上可都是陰陽他的聲音?!?/p>
趙明誠腦門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知道周卿云是復旦大學的學生。
但沒想到,這事居然驚動了復旦大學校長本人。
而且聽謝老的語氣,這可不是隨便問問,這是在興師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