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昨夜那場透骨的冷雨終于歇了,只留下一城濕漉漉的寒意。
一道明黃色的圣旨,由內侍省的太監冒著晨寒捧出,直接送入了靖夜司的大堂。與此同時,類似的旨意也分別送到了刑部、大理寺以及京畿衛。但那道送往靖夜司的旨意最為不同,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重如千鈞——圍場刺殺一案,著靖夜司統領林凡全權督辦,先斬后奏,在京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凡涉案者,皆可拿問。
這不僅僅是一道旨意,更是一把尚方寶劍,也是一張殺人的通行證。
林凡站在靖夜司大堂中央,接旨的時候,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昨夜在圍場的搏殺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胸口的箭傷雖然經過太醫治序,但每一次呼吸依然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并沒有讓人攙扶,而是用那只因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卷明黃絲綢。
“謝主隆恩。”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
送旨的太監離去時,看了一眼林凡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眼神復雜。他知道,這道旨意一下,京城今日必定血流成河,而這個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執刀的劊子手。
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面陰沉的天色。
林凡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靖夜司緹騎。這些人大多也帶著傷,有的手臂纏著繃帶,有的臉色疲憊,但此時此刻,他們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戰意。那是被壓抑許久的復仇之火,也是獵人終于聞到血腥味時的興奮。
“都聽到了嗎?”林凡緩緩走到屬于他的主位上,坐下時,眉頭輕輕蹙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
“聽到了!”眾緹騎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圍場一行,皇帝險些崩逝,兄弟們死傷慘重。”林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大堂里,像是某種催命的倒計時,“那些藏在暗處的耗子以為我們死了,以為靖夜司倒了,正準備出來分割這塊肉。可惜啊,讓他們失望了。”
他突然停下敲擊,目光陡然變得森寒,聲音低沉得仿佛來自九幽地獄:“傳令下去,按名單行事。記住,這次不是抓捕,是清洗。凡名單上之人,反抗者,格殺勿論;株連親眷,不必留情。我要讓這京城的雨水,變成紅色。”
“是!”
隨著一聲令下,靖夜司的大門轟然洞開。早已整裝待發的數百名黑衣緹騎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瞬間沖散了清晨街頭的寧靜。馬蹄聲碎,鐵衣鏗鏘,每一隊人馬都揣著一份長長的名單,奔向京城那些平日里高門緊閉的顯赫府邸。
京城,醒了,卻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中醒來。
第一刀,捅向了兵部。
圍場刺殺,禁軍倒戈,兵部難辭其咎。林凡的手段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帶兵包圍了兵部尚書府。尚書李大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喝完早上的那碗熱粥,靖夜司的破門槌就已經轟碎了他那兩扇朱漆大門。
當玄七帶著渾身殺氣的緹騎沖進正廳時,這位平日里威風凜凜的一品大員,手里還捏著湯匙,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一群從地獄殺回來的修羅。
“林凡呢?我要見林凡!我看誰敢動本官!”李尚書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官威壓人。
玄七冷笑一聲,根本不與他廢話,手中橫刀一揮,直接削斷了桌角:“統領有令,兵部尚書李文淵,通敵叛國,即刻拿下。若無抵抗,留全尸;若有反抗,夷三族。”
李文淵癱軟在太師椅上,手中的湯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終于明白,這一次,不是政治斗爭,是你死我活的清算。
與此同時,京城西市的趙府、城南的王府、以及依附于宰相黨的幾個言官家中,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破門。哭喊聲、求饒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反抗者的慘叫聲,瞬間充斥了整座京城。
林凡并沒有去現場,他依舊坐在靖夜司的大堂里。
雖然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他必須坐鎮這里。這里是中樞,是所有情報匯聚的地方。每隔一刻鐘,就有快馬回報抓捕進度。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意味著一個豪門將要覆滅。
“兵部侍郎郎奎,已拿獲,家中搜出與北境往來書信五十封。”
“京畿衛統領張虎,拒捕,已被斬殺,余眾皆降。”
“戶部郎中……”
聽著這些回報,林凡的表情始終平靜如水,甚至有些冷漠。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連靠在椅背上歇息片刻都不肯。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殺神,用自己殘破的身軀,支撐著這場狂風暴雨般的清洗。
午后,第一批被押解回京的犯人被帶到了靖夜司的詔獄。
這是真正的人間煉獄。林凡拖著沉重的步子,親自下到了詔獄深處。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和血腥的味道,那是常年累積下來的絕望氣息。
他停在一間牢房前,看著里面被刑具折磨得氣息奄奄的兵部侍郎郎奎。
“林……林凡……”郎奎費力地抬起頭,滿臉血污,“你不得好死……陛下不會容你如此濫殺無辜……”
林凡沒有動怒,甚至露出了一個極為溫和的笑容。他隔著欄桿,蹲下身,視線與郎奎平齊,輕聲說道:“濫殺無辜?郎大人,圍場上那兩百多名禁軍的冤魂,還有昨夜死在我身邊的兄弟,哪一個不是無辜?既然你們想要亂局,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最痛的結局。”
他站起身,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對旁邊的獄卒吩咐道:“他的嘴很硬,那就不用留著了。把‘那份東西’拿出來,讓他認個全,然后送去路上。”
暗處的詔獄里,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拽聲。
林凡轉身離開,每走一步,胸口的劇痛就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牙忍著,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卻讓他感到一種快意。這種疼痛提醒著他,他還活著,而且還在戰斗。
直到傍晚,整個京城已經徹底癱軟在這場清洗之中。朱雀大街上,被押送犯人的囚車排成了長龍,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們,如今如同待宰的羔羊,蜷縮在囚籠里,迎接百姓們或驚恐或快意的目光。
雨水再次沖刷而下,但這雨水不再是純凈的。它順著街邊的排水溝流淌,匯聚成猩紅的細流,蜿蜒著流向城市的低處。
靖夜司的高樓頂端,林凡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獨自一人站在雨中,俯瞰著這座正在浴血重生的城池。
玄七走上來,遞給他一瓶傷藥,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統領,已經抓了一百四十三人,夠多了。您的身子……”
“遠遠不夠。”林凡接過藥瓶,卻并沒有喝,只是緊緊握在手里。他的目光穿透了漫天的雨幕,仿佛看到了那些還沒浮出水面的更深的黑暗,“這只是表皮的膿包,擠破了雖然痛,但如果不把肉里的爛肉剜掉,這病永遠好不了。”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又異常清晰:“今夜,詔獄不熄燈。我要讓京城所有的‘聰明人’都記住今夜的聲音。只有這樣,下一次他們想要伸手的時候,才會摸摸自己的脖子還在不在。”
風更大了,吹得林凡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站在最高處,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孤獨,卻又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這場清洗才剛剛開始,而他和他的靖夜司,已經做好了背負所有罪孽與血腥的準備。
只要能換這大乾朝一個干凈的明天,做這個修羅,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