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像是無盡的愁緒,又像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殿內并未點起通明的燈火,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如豆燭光,搖曳在風里,將那重重疊疊的帷幔映照得影影綽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石苦味,混雜著淡淡的龍涎香,那是太醫院特有的氣息,也是死亡與生機交織的味道。
林凡靜靜地躺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原本緊致冷硬的輪廓此刻在病痛的侵蝕下顯得有些消瘦。那一身染血的靖夜司制服早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凈的單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的胸膛上纏滿了厚厚的紗布,隱約透出下面猙獰的傷痕。
榻邊,一只纖細卻有些顫抖的手,正拿著一塊溫熱的濕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趙雅已經在這里坐了整整兩個日夜。
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端莊自持、在貴婦圈中備受尊崇的長公主,此刻卻全然沒了往日的精致與威儀。她那一頭原本柔順亮麗的青絲只是隨意地挽了個發髻,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旁,顯得有些凌亂。眼底那兩團烏青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憔悴,原本明媚的雙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榻上那人的臉龐。
宮里的老嬤嬤曾戰戰兢兢地來勸過幾次,言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于宮規不合,若是傳揚出去,恐有損皇家清譽。趙雅只是冷冷地抬了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竟比那圍場上的刀鋒還要銳利,直嚇得那老嬤嬤噤若寒蟬,倉皇退了出去。
他是從死人堆里把她背回來的。為了救她,這具身軀替她擋下了致命的一箭。若是連守著他都要受這世間禮法的束縛,那她這公主不做也罷。
“水……”
一聲極低沉、沙啞的呢喃從榻上傳來,輕得仿佛是錯覺。
趙雅手中的動作猛地一頓,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連忙湊近了些,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林凡的雙眼。
只見那原本緊閉的眼簾顫動了幾下,隨即緩緩開啟。那雙平日里總是藏著深深警惕與凌厲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霧氣,顯得有些失焦和迷茫。
“林凡?你醒了?”趙雅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奪眶而出。
林凡感覺眼皮重若千鈞,視線模糊不清,耳邊是如同雷鳴般的心跳聲。但他還是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藥味,而是獨屬于她的、帶著一絲冷香的味道。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個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此刻卻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滿臉淚痕,憔悴得讓人心疼。
“殿……下……”林凡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礫,發出的聲音粗糲難聽。
“別說話,別亂動。”趙雅慌忙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干裂的唇上,另一只手迅速端起案幾上一直溫著的藥碗,用湯匙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到了他的嘴邊,“太醫說你的氣海受了重創,元氣大傷,必須靜養。”
林凡勉強吞下那一勺藥汁,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卻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想要抬手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卻發現手臂沉重得根本抬不起來,只能無奈地放棄。
趙雅看出了他的意圖,主動握住了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他的掌心,溫熱的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流淌,燙得林凡心頭一顫。
“為什么那么傻?”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那是弩箭,是有倒鉤的……若是再偏半分,你就……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林凡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那一瞬間,圍場上漫天的箭雨、震天的喊殺聲都仿佛遠去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的女子,心中那塊堅冰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他是靖夜司的統領,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孤魂野鬼。他從未想過,在這冰冷的京城,在這步步驚心的皇權漩渦中,竟然還有人會為了他,流下如此滾燙的眼淚。
“因為……你是公主。”林凡喘了口氣,嘴角勉強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臣的職責,就是護陛下,護……你。”
“我不稀罕什么公主!”趙雅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在圍場的那一箭射過來的時候,趙雅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你的妻子。林凡,你聽到了嗎?我只是你的妻子。”
這番話若是放在平日,足以被治個大不敬之罪,甚至引來滿朝文武的口誅筆伐。但在這寂靜的偏殿,在這生死邊緣徘徊后的重逢時刻,卻顯得如此震耳欲聾,如此動人心魄。
林凡怔住了,他看著趙雅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熾熱、瘋狂,卻又柔情似水。
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這具殘破的身體深處涌起。林凡反手用力,盡管手指依然虛弱,卻緊緊地扣住了趙雅的手指。
“我也……不想做什么靖夜司統領。”林凡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千鈞,“若非是為了護你周全,這京城的腥風血雨,這滿朝的爾虞我詐,我又何曾在意過?”
兩人對視著,在這風雨飄搖的深宮一隅,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彼此。沒有君臣,沒有身份,只有兩顆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后,緊緊相依的心。
窗外的雷聲似乎遠了一些,雨勢也轉為了綿綿細雨。
趙雅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林凡的額頭上,呼吸交纏。她能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微弱顫抖,那是傷痛,也是生命的律動。
“這一次,我們賭贏了。”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后怕,更多的是慶幸,“但以后,不許再丟下我一個人。不管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你要去,我便陪著你去。你要死,我便陪著你去。”
林凡看著近在咫尺的她,那雙漂亮的眸子里倒映著自己蒼白的面容。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同時也涌起一股柔情。他低下頭,在她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如同蜻蜓點水,卻重若泰山。
“好。”林凡緩緩說道,眼中重新燃起了一束光,“同生,共死。這京城的渾水,既然我們已經踩進來了,那就一起蹚過去。縱是粉身碎骨,我也要為你撐起一片天。”
趙雅破涕為笑,那笑容雖然還帶著淚痕,卻比這宮中任何珍寶都要璀璨。她重新端起藥碗,一勺一勺地喂著他喝下,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這世間最易碎的瓷器。
藥汁入腹,一股暖意緩緩散開。林凡看著帳幔頂端,聽著窗外的風雨聲,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知道,外面的風暴依然在肆虐,朝堂上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那些躲在暗處的敵人依然虎視眈眈。但這都不重要了。因為他知道,無論前路多么兇險,無論黑夜多么漫長,只要身邊有這盞燈火,他就有了歸途,有了在這修羅場中活下去的理由。
偏殿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交疊在一起,再難分彼此。
夜深了,雨還在下,但這漫漫的長夜,終究透進了一絲黎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