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將至未至,悶雷在厚重的云層深處滾動,震得人心頭發慌。
京城西南角的廢棄古井旁,幾只寒鴉受驚撲棱著翅膀飛起。井口原本布滿青苔的石蓋被悄無聲息地移開,一道黑影如同幽靈般從井底升起,帶著一身潮濕**的地下氣息,迅速隱入旁邊枯死的槐樹陰影中。
正是林凡。
離開靖夜司后,他沒有選擇冒險強闖宮門,更無法通過正常的渠道傳遞消息。在叛徒遍布朝野、連兵部都滲透進拓跋死士的當下,任何一封明面上的奏折都可能中途易手,甚至成為置他于死地的證據。
唯一的路,便是這通往皇家園林地下排水系統的暗道。這也是當年前朝為了皇室逃生所建,如今卻成了林凡傳遞生機的唯一脈絡。
“公主身邊的貼身侍女翠兒,就在前面的涼亭中等著。”玄七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壓得很低,幾乎被風吹散,“統領,此行兇險,一旦被發現,便是私闖御苑的死罪?!?/p>
林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目光幽暗:“死罪?若是讓那幫人在秋獵動手,死的可就不止我一人了。走?!?/p>
兩人身形一晃,如兩道黑色的貍貓,穿過皇家園林外圍稀疏的守衛,潛至了一處假山后的涼亭旁。
一位身著淡粉宮裝的少女正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緊張地四下張望。她是長公主趙雅的心腹翠兒,也是林凡今晚唯一的接應人。
林凡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后,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將一枚拇指大小、用蠟封死的竹筒塞入她掌心,聲音冷冽如冰:“轉告公主,此物關乎社稷,務必在今晚宮宴結束前,呈給陛下。記住,只能給陛下,若有旁人窺視,立刻毀掉?!?/p>
翠兒嚇得渾身一顫,待聞到那熟悉的靖夜司特有的血腥氣息,才強自鎮定下來,拼命點了點頭。
林凡松開手,身形瞬間退入黑暗,只留下一句:“告訴她,這一局,我在宮外替她押陣?!?/p>
……
亥時三刻,皇宮,大殿之上。
宮燈高懸,流光溢彩。絲竹之聲悠揚婉轉,舞姬們水袖翻飛,一派盛世升平的景象。然而,在這金碧輝煌的表象之下,卻涌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酒杯碰撞的清脆聲中,似乎夾雜著刀劍出鞘的銳響。
位于上首的皇帝今日興致似乎并不高,他半倚在龍榻上,目光慵懶地掃視著下首推杯換盞的群臣。盡管面上帶著笑,但那雙眸子深處,卻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陛下,今夜月色雖無,但這宮宴倒是熱鬧。臣特以此酒,祝陛下圣體安康,大秦國運昌隆?!币幻泶┚p袍的大臣舉杯起身,滿臉堆笑。此人正是兵部尚書王震的親信,也是那張巨大貪腐網中的重要一環。
皇帝淡淡地點了點頭,指尖輕扣桌面,并未舉杯:“李愛卿客氣了。朕近日總是心神不寧,總覺得這宮外有些什么風吹草動,擾得朕睡不安穩?!?/p>
那大臣笑容一僵,眼皮微微跳動,隨即掩笑道:“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百神護衛。些許宵小,何足掛齒?不過是些老鼠躲在陰溝里瑟瑟發抖罷了。”
“老鼠嗎……”皇帝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有時候,老鼠雖小,卻能咬壞大梁?!?/p>
就在此時,一陣鶯鶯燕燕的笑聲從殿外傳來,打斷了略顯僵硬的對話。
“皇兄,今夜這宴席全是些老臣,也不嫌悶得慌?”
珠簾輕響,一道曼妙的身影走了進來。長公主趙雅一身盛裝,頭戴金步搖,步步生蓮。她身后跟著幾名宮女,手中捧著各色精致的茶點。她的妝容精致無瑕,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看似只是來尋常獻食,但只有離得近了,才能看到她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顫抖。
“皇妹來了?!被实圩绷松碜樱樕系纳裆徍土藥追?,“這些御膳房做的東西,朕早就吃膩了,你今日又帶了什么新鮮玩意兒?”
趙雅走到御前,示意宮女將托盤呈上。那是一盒晶瑩剔透的“玉露酥”,乃是江南進貢的糯米精制而成,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這是臣女特意讓小廚房做的,說是能安神助眠?;市秩羰遣幌?,不妨嘗嘗。”趙雅的聲音柔柔的,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取過一塊玉露酥,遞到了皇帝手中。
就在手指相觸的那一瞬間,趙雅的手指輕輕在皇帝的手心劃過,那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信號。
皇帝眉頭微皺,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他抬眼看向趙雅,卻發現這位平日里有些驕縱的妹妹,此刻眼中竟藏著深深的驚惶與決絕。
皇帝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接過那塊糕點,放在鼻端聞了聞:“嗯,果然香甜?;拭糜行牧??!?/p>
“皇兄喜歡就好?!壁w雅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后退后一步,低頭道,“臣女忽然想起有些不適,便不打擾皇兄與大臣們雅興了,先行告退。”
看著趙雅匆匆離去的背影,皇帝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他摩挲著手中的玉露酥,忽然感覺到這糕點的觸感有些不對勁——似乎其中夾著一層極薄的硬物。
“諸位愛卿繼續暢飲,朕略感疲乏,稍后再來?!被实蹖⒛菈K糕點緊緊攥在手心,淡淡說道。
“是?!?/p>
皇帝起身,帶著幾名貼身太監向后殿走去。一進入只有信任心腹才能踏入的內閣,皇帝原本慵懶的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與鐵青。
他猛地將手中的玉露酥捏碎,碎屑紛飛中,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落在了御案之上。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
“拓跋死士已滲透禁軍,秋獵圍獵,將行大逆之事。今夜調動京郊大營,速換防!——林凡?!?/p>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皇帝的心口。
拓跋死士……禁軍滲透……圍獵……
難怪,難怪最近朝堂上那些老家伙針對靖夜司的動作越來越兇,難怪王震之流如此猖狂。原來,他們不僅僅是貪腐,他們是想要命!是要大秦的江山!
“啪!”
皇帝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竟被他這一掌震出了裂痕,上面的筆墨紙硯震得亂跳。
“好膽!好大的膽子!”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嘶啞,仿佛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朕待他們不薄,他們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勾當!想要朕的命,還要朕的江山?做夢!”
一名總管太監嚇得跪伏在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雙眼通紅。他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指節泛白。那是林凡冒死送出來的情報。那個平日里看起來冷冷清清的靖夜司統領,在無法面圣的情況下,竟然通過長公主將這封關乎國運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案頭。
這不僅僅是一封信,這是一份赤誠的忠心,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傳令!”皇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暴怒,聲音冷得如同九幽寒風,“著羽林衛統領立刻入宮見駕,朕要密旨。還有,京郊大營的虎賁軍,今夜立刻秘密調動,接管皇宮九門防務,任何無朕手諭者,靠近宮門一步,斬立決!”
“是!”太監領命,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皇帝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頭的雷聲終于炸響,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長空,將整個皇宮照得慘白。
大雨傾盆而下,嘩啦啦地沖刷著這琉璃瓦頂。
皇帝望著這漫天風雨,目光幽深:“林凡,你既然為朕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朕便陪你演到底。今夜,就把這京城的臟水,統統洗個干凈!”
而在宮墻之外的雨夜中,林凡站在靖夜司的高樓之上,任憑雨水淋濕全身。他遙望著那座在風雨中飄搖的皇城,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戰馬嘶鳴聲——那是禁軍開始調動的聲音。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密信已至,龍顏必怒?!?/p>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回合了?!?/p>
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他那雙寫滿殺伐決斷的眼睛。這一夜,注定是無數人的不眠之夜,而黎明到來之時,京城的天空,將被染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