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京城最深處的巷弄里,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響,卻掩蓋不住那股在暗處涌動的肅殺之氣。
一隊身著玄色勁裝的靖夜司校尉,如同幽靈般無聲地穿行在街道上。他們的衣甲內襯里藏著飛虎爪和腰刀,呼吸都被刻意壓至最低,每個人腳下的步伐都輕盈如貓,唯獨那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獵食者的寒光。
林凡騎在馬上,手中的韁繩并未勒緊,任由戰馬隨著隊伍的節奏行進。他的面容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下,唯有那雙眸子,死死盯著前方那座朱漆大門高聳的府邸——兵部郎中趙乾的府邸。
“停下。”林凡低喝一聲。
戰馬前蹄揚起又輕輕落下,百名精銳瞬間在趙府大門前列陣,竟無一人發出兵器碰撞的聲響。
“大人,時辰到了。”身側的玄七低聲道,手中緊緊握著那份剛剛逼供出來的供詞,那是趙府布局圖的鑰匙。
林凡翻身下馬,目光掃過那塊“趙府”的金字匾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趙乾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滿口忠君愛國,背地里卻是一手操控著邊關換糧的毒計,不知坑害了多少忠魂。
“破門。”
兩個字,簡潔有力,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兩名大力校尉應聲而出,手中抱著一根裹著鐵皮的撞木。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扇平日里威風凜凜的朱漆大門瞬間崩裂,木屑飛濺。
“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不對,深夜強闖官宅!”
門房的老更夫驚恐的尖叫聲還未完全落下,便已被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手狠狠捂住了嘴巴。緊接著,黑影如潮水般涌入趙府。
此時的趙府后院,主臥之內燈火通明。
兵部郎中趙乾正衣衫凌亂地跪在地上,面前的銅盆里,一疊厚厚的賬冊正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他滿頭大汗,雙手顫抖,拼命地將那些記錄著他罪惡生涯的紙張往火里塞。
“快!都燒了!不能留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趙乾嘶啞地吼著,雙眼布滿血絲,如同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砰!”
窗戶驟然破碎,兩道寒光如閃電般射入,釘在了趙乾手邊的桌案上,震得銅盆里的火光猛地一跳。
趙乾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的賬冊散落一地。
他驚恐地抬頭,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從破窗跨入。玄色的衣衫,腰間懸著那柄令京城權貴聞風喪膽的靖夜司腰牌,正是林凡。
“趙大人,這深夜烤火,就不怕引火燒身嗎?”林凡的聲音平淡無波,卻讓趙乾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林……林凡!你這是謀反!我是朝廷命官,是兵部郎中!你憑什么私闖民宅!”趙乾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官威壓住對方,但他那雙不住顫抖的腿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林凡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徑直走到銅盆前,一腳將銅盆踢翻。還未燒盡的賬冊帶著火星散落開來,林凡彎下腰,隨手撿起半張尚未完全毀壞的殘頁,借著燈火掃了一眼。
“米三千石,換雪參二斤……”林凡念著上面的字,隨后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猛地將那殘頁甩在趙乾臉上,“這就是你所謂的朝廷命官所為?用邊關將士的救命糧,換你參湯里的幾根雪參?趙乾,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嗎?”
趙乾癱軟在地,眼中最后一絲僥幸也隨之崩塌。他知道,今晚這府里來了靖夜司,那些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搜。”林凡不再看他,揮了揮手。
身后的靖夜司校尉如狼似虎地沖向書房暗格、床榻夾層。不消片刻,便有人捧著一只沉重的紅木箱子走了出來。
“大人!找到了!”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鎖扣被劈開。箱蓋掀開的一瞬間,滿室生輝。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不僅是白花花的銀錠,更有無數金銀細軟,以及幾本用油紙層層包裹、完好無損的賬冊。
那是真正的總賬,記錄著他這幾年來貪污受賄、倒賣軍資的所有罪證。
趙乾看著那些被翻出來的東西,面如死灰。他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怪笑,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蠟丸,就要往嘴里塞。
“想死?沒那么容易。”
林凡眼中精光一閃,右手如電般探出。只見一道銀光閃過,那是他慣用的封穴銀針。
“啊!”
趙乾發出一聲慘叫,那枚蠟丸并未入口,而是被一枚銀針精準地射穿,毒粉灑了他一臉。緊接著,林凡第二枚銀針射出,正中趙乾的啞穴與幾處大穴,趙乾整個人瞬間僵硬,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淪為階下囚。
“帶下去,押入死牢,嚴加看管。”林凡冷冷吩咐,語氣中不帶一絲溫度。
兩名校尉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趙乾拖了出去。
隨著趙乾被帶走,這場突襲也接近尾聲。一箱箱的贓物被搬出趙府,擺在了門前的街道上。那白花花的銀子在火把的照耀下,刺痛了無數圍暗中觀察者的眼睛。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瞬間傳遍了半個京城。
兵部郎中府被抄,巨額貪墨贓物被封存,這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京城官場這張巨大的蛛網上。
此時,皇城之巔,摘星樓。
夜風獵獵,吹動那明黃色的帷幔。
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立于樓閣最高處,俯瞰著遠方那片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趙府方向。老皇帝負手而立,面容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夜空中的寒星。
身邊的老太監王公公躬身站立,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臉色,低聲道:“陛下,靖夜司那邊……動靜鬧得有些大。趙乾畢竟是兵部的人,如此連根拔起,怕是會讓兵部尚書面子上掛不住,也會讓其他大臣人心惶惶啊。”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欄桿上的玉石,緩緩開口:“連根拔起?好一個連根拔起。”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既沒有下令阻止,也沒有責罰之意。
“趙乾這棵樹,根扎得太深,早已爛透了。朕若不動他,他終究會爛穿朕的兵部。”老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夜幕,落在了那個一身黑衣的年輕人身上,“只是朕沒想到,動手的會是這個年輕人。王伴伴,你說,這林凡的手法,是太狠了,還是太準了?”
王公公額頭微微冒汗,這問題是個坑,答不好便是死罪。他斟酌再三,恭敬道:“奴才不敢妄言。但靖夜司行事,向來雷厲風行。林凡此舉,雖未先請旨,但證據確鑿,也算是替陛下分憂。只是……他如此鋒芒畢露,是否有些……功高蓋主?”
老皇帝聞言,突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摘星樓回蕩,有些許冷冽,又帶著幾分玩味。
“功高蓋主?現在的他,不過是朕手里的一把刀而已。刀如果不快,要來何用?”老皇帝轉過身,背對著那喧囂的京城,“不過,這把刀能砍多深,會不會傷了持刀人的手,還得看看他接下來的表現。傳令下去,刑部那邊,別急著接手趙乾的案子,就讓林凡先審著。朕倒要看看,他還能從這爛根里,刨出多少蚯蚓來。”
“嗻。”王公公躬身領命,心中卻是暗自嘆息。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一變了。
趙府門前,林凡看著最后一批贓物被封存裝車,玄七走上前來,抱拳道:“大人,都清點完畢了。僅現銀就有三十萬兩,加上那幾本賬冊上記錄的,數額之巨,令人咋舌。”
林凡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那一輪殘月已然西斜,東方的天際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三十萬兩……”林凡低聲喃喃,仿佛看到了邊關那些因為缺衣少食而凍死餓死的將士尸骨,“這哪里是銀子,這都是血。”
他轉過身,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探出頭觀望的百姓和神色各異的暗探,朗聲道:“收隊!”
靖夜司的隊伍有序撤離,只留下身后那一座被貼上了封條、顯得格外蕭瑟的趙府。
這場風暴雖然剛剛掀起,但林凡知道,趙乾不過是個開始,是這張巨大貪腐網絡中的一個節點。既然已經撕開了口子,那就沒有停下來的理由。不管前方是兵部尚書,還是那一人之下的宰相,既然入了局,就要把這盤棋,下到最后。
晨風吹起林凡的衣擺,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中堅毅如鐵。
連根拔起,今晚,才僅僅是第一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