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夜司大牢,深埋于地底十丈之處。
這里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霉濕味,混雜著經年累月滲入石縫的陳舊血腥氣?;璋档挠蜔粼讵M窄的甬道里搖曳,將墻上刑具猙獰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仿佛那是活過來的鬼魅,正在無聲地咆哮。
林凡緩步穿過甬道,黑色的錦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聲極輕卻極有韻律的脆響。這聲音在死寂的地牢中回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點。
身后的刑房大門沉重地合上,將外界最后一絲光亮隔絕。此刻,這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林凡,以及被吊在刑架上那名瑟瑟發抖的小吏。
這名小吏名叫趙二,是兵部負責糧草調度的的一名抄書。前幾日裕豐米行被查封時,他正試圖將幾本賬冊往火盆里扔,被玄七當場按住。比起外面那些早已習慣刀光劍影的江湖客,這種身居廟堂之低、平日里只會舞文弄墨的小吏,心理防線往往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趙二。”
林凡走到刑架前,伸手從旁邊的炭盆里撿起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趙二見狀,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大人……大人饒命!我……我什么都沒做……”
林凡看都沒看他一眼,隨手將烙鐵扔回炭盆,激起一片猩紅的火星四濺。
“嘶啦——”
并沒有預想中的皮肉焦臭聲。林凡甚至懶得正眼去瞧趙二慘白的臉,他慢條斯理地走到一旁的刑桌旁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剛才觸碰烙鐵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潔的塵埃。
“把你那套收起來?!绷址驳穆曇艉茌p,淡漠得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這里是靖夜司,不是你們兵部的衙門。我不會對你用刑,因為對付你這種人,弄臟了我的手,還要費事去洗刷地上的血跡,太麻煩。”
趙二愣住了。他原本已經做好了皮開肉綻的準備,甚至在心里默念了無數遍“打死也不說”,可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反而讓他感到了一種比酷刑更深沉的恐懼。這種像是在審視死物一般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人捏住了七寸的毒蛇,連掙扎都顯得多余。
林凡放下絲帕,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趙二,兵部從七品抄書,年俸白銀三十五兩。你家里有癱瘓在床的老母,還有三個正在私塾讀書的兒子??墒?,我查過你的家產,你在城南置辦了一處三進院的宅子,你大兒子手上戴的那塊玉佩,光是成色,就抵得上你十年的俸祿?!?/p>
林凡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兩道利劍直刺趙二的眼睛,“這么多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趙二的額頭冷汗如瀑布般滾落,嘴唇哆嗦著:“這……這是這是我親戚接濟的……”
“親戚?”林凡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據我所知,你那親戚也是個在貧民窟討生活的苦力。趙二,撒謊是要講技術的,你這番話,連哄三歲小孩都嫌拙劣。”
說罷,林凡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張泛黃的宣紙。
那紙張邊緣有些燒焦,顯然是從火盆里搶救出來的,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鮮紅的印信卻依然清晰可辨。這正是林凡在地下鬼市獲得的,那份至關重要的“換糧清單”。
趙二的目光在觸及那張紙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原本強撐的一口氣瞬間潰散。
“認得這個嗎?”林凡將清單展開,舉到趙二眼前,手指順著上面的名錄滑過,“五月初三,調撥陳年爛米三百石,換取遼東精鹽五十石;五月十五,將邊關急用的棉衣甲胄以次充好,所得銀兩三萬兩,悉數轉入裕豐米行……”
每念一條,趙二的臉色就灰白一分。這些是他經手操作的絕密,每一筆賬目背后都是無數邊關將士的鮮血和性命,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這一切竟然全部攤開在了這個年輕人的面前。
“這……這不可能!”趙二失聲尖叫,雙眼暴突,“這東西怎么會在這里?!明明已經被銷毀了!”
“銷毀?”林凡收回清單,隨手丟在桌上,“你們想銷毀的東西,若是真的毀了,那我今天豈不是白來一趟?”
林凡站起身,緩緩走到趙二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寒意:“趙二,你仔細想想,這份清單要是呈到御前,上面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抄家滅族的死罪。你不過是只替人銜食的螻蟻,值得為上面的人擋這把刀嗎?”
趙二渾身癱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在刑架上無力地晃蕩。他知道林凡說的是實話。在龐大的利益集團面前,他這種小吏不僅只是替罪羊,更是棄子。一旦事發,上面那些大人物為了保全自己,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帶著所有的秘密下地獄。
“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去死啊……”趙二終于崩潰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大人,我說!我什么都說!求大人給我一條生路!”
林凡依舊神色冷淡,但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精光:“生路不是求來的,是換來的。說吧,這后面還有誰?我知道兵部郎中張敬堯只是個中間人,他還沒這么大的手筆吞下邊關的軍需。”
趙二大口喘著粗氣,像是一尾離水的魚,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掙扎了許久,終于顫抖著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是徐大人?!?/p>
“徐大人?”林凡眉頭微挑,“兵部尚書徐正?”
“不……不是……”趙二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吐出這個名字需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是……前兵部尚書,如今致仕在家的……徐……徐遠之!”
這個名字一出,地牢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林凡的瞳孔微微收縮。徐遠之,那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哪怕已經致仕歸鄉,在朝堂上的余威依然足以震懾百官。一個已經退下來的老頭子,竟然還能把手伸得這么長,將手伸向邊關的軍糧,這其中的盤根錯節,比他預想的還要觸目驚心。
“張敬堯是他的門生,所有的指令,都是通過徐府的一條暗線傳下來的?!壁w二斷斷續續地說道,似乎要將心里積壓的恐懼全部傾瀉出來,“每次交易,那枚‘朱紅印信’都是徐府的人送來的……我們……我們只是照辦……”
林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清單上。那枚朱紅印信代表的,不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貪污案,而是一個巨大的、盤踞在大乾朝堂肌體上的毒瘤。
“你做得很好?!绷址厕D過身,語氣依舊平淡,但少了幾分寒意,多了一絲莫名的深意,“只要你今天的供詞無誤,我會保你不死。雖然你身上背了幾條人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但這輩子你只能在靖夜司的牢里過活。比起外面那些想要你命的人,這里或許是最安全的地方?!?/p>
趙二癱軟下來,雖然這意味著終身囚禁,但對于此刻的他來說,活著,已經是最大的奢望。
林凡招了招手,一直守在門外的玄七推門而入,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供詞遞到趙二面前。
“畫押吧?!?/p>
趙二顫抖著手,抓起筆,在那張供詞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那鮮紅的指印,如同血跡一般,觸目驚心。
待一切塵埃落定,林凡拿起供詞,仔細吹干墨跡,將其折好收入懷中。他看都沒看趙二一眼,轉身向牢門走去。
“玄七,派人好生‘照看’他。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p>
“是!”
走出陰暗潮濕的地牢,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京城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林凡心頭的凝重。
他抬頭望向夜空,烏云遮蔽了星辰,整個京城仿佛沉睡在一片巨大的黑幕之中。徐遠之,這個名字像是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這潭死水之中。
原來,這水底不僅有淤泥,更有吃人的巨鱷。
林凡撫摸著胸口那份沉甸甸的供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決絕的弧度。
“既然要把戲演大,那就演到底。管你是尚書還是宰相,只要動了邊關將士的口糧,這筆賬,今晚咱們就算清楚了?!?/p>
夜風卷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林凡大步融入夜色,身后的靖夜司大牢如同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