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頭看他。
“你以什么身份去?”
陸執愣了一下。
“鎮撫司指揮使,”沈昭寧說,“還是三年前在巷子里救過我的人?”
陸執沒答。
“前者去不了,”沈昭寧說,“刑部過堂,不關鎮撫司的事。你硬要跟著,明天彈劾你的折子能堆滿御書房的桌子。”
“那就后者。”
“后者去了有什么用?”沈昭寧看著他,“你能進刑部大堂嗎?你能站在我邊上聽審嗎?你能在堂上替我說一句話嗎?”
陸執沒說話。
沈昭寧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這兒待著,”她說,“盯著你那個反水的人。我去刑部,看看他們想干什么。”
“沈昭寧。”
她停下,回頭看他。
陸執站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三年前那晚,”他說,“我讓你一個人待在那條巷子里待了半盞茶。”
沈昭寧的眼神動了動。
“我到的時候,你已經被拖進去半盞茶了,”陸執說,“那半盞茶里發生的事,我沒看見。但你身上那些傷,我看見了。你脖子上那些手指印,我看見了。你被抱起來的時候渾身發抖,眼睛卻睜得老大,死死盯著我的臉,想記住我長什么樣。”
他頓了頓。
“從那以后我就想過,往后不能再讓你一個人。”
屋里靜了片刻。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一彎嘴角,但眼睛里是真的有了點笑意。
“陸執,”她說,“你這人說話挺怪的。”
陸執沒吭聲。
“明明是好話,讓你一說,跟念供狀似的。”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過頭。
“你放心,”她說,“這回我不是十四歲那個小姑娘了。他們再想弄死我,沒那么容易。”
她邁出門檻,走了出去。
陸執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謝昀探頭進來:“大人,真讓沈姑娘一個人去?”
陸執沒答,轉身走到書案后頭,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令牌,烏鐵的,上頭刻著一只獬豸。
謝昀的眼睛瞪大了:“大人,這是……”
“去備馬,”陸執說,“從后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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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走出鎮撫司大門的時候,刑部來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來的是個中年主事,姓方,瘦長臉,留著三縷長髯,穿著六品青袍,站在馬車旁邊,手里攏著個手爐,看見她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沈姑娘?”
“是我。”
方主事把手爐遞給旁邊的隨從,走過來,拱了拱手。
“下官刑部主事方敬,奉尚書大人之命,請沈姑娘過堂問話。”
沈昭寧看著他:“我爹的案子不是年后才開審嗎?”
方敬笑了笑,那笑沒到眼底:“上頭催得急,年后怕是等不及了。尚書大人說了,這案子牽扯重大,早一日審清,早一日安心。”
“上頭?”沈昭寧問,“哪個上頭?”
方敬沒答,側身讓開,往馬車方向一伸手:“姑娘請。”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抬腳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動起來。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方敬剛才那個笑,她看得分明。那不是公事公辦的笑,那是看死人最后一眼才有的笑。
他們今天叫她去過堂,不是問話,是收網。
馬車走了一刻鐘,停下。
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見的卻不是刑部衙門的大門,而是一道窄巷,兩邊是高墻,盡頭是一扇黑漆小門。
她回過頭,看著方敬。
“這是哪兒?”
方敬下了馬,走到車邊,笑著說:“刑部大牢的后門。姑娘別見怪,這案子涉密,走正門不方便。”
沈昭寧看著他,沒動。
“我爹在里頭?”
“沈侍郎是大人物,自然不在這兒,”方敬說,“姑娘放心,只是問幾句話,問完了就送您回去。”
沈昭寧下了車,跟著他往那扇小門走。
門從里頭打開,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她邁過門檻,走進那條狹長的甬道。
甬道兩邊是一間間牢房,里頭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沒有人。偶爾有鐵鏈響動的聲音,偶爾有低低的呻吟,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走到甬道盡頭,方敬停下,推開一扇門。
“姑娘請。”
沈昭寧走進去。
屋里點著燈,擺著一張桌案,案后坐著一個穿紅袍的官員,五十來歲,方臉,濃眉,目光陰沉。
刑部侍郎,周延。
旁邊站著兩個刑部差役,手按在刀柄上。
門在她身后關上。
周延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他說,“坐。”
沈昭寧沒坐。
“周大人,”她說,“我爹的案子,您是主審?”
“正是。”
“那您叫我來,是想問什么?”
周延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著桌面,看著她。
“沈姑娘,本官問你,三年前臘月二十三那晚,你在何處?”
沈昭寧的眼神一緊。
“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周延笑了一聲,“那本官幫你想想——三年前臘月二十三,城西清水巷,有人看見你被人拖進巷子里,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身上有血。”
他看著沈昭寧。
“那血,是誰的?”
沈昭寧沒答。
“本官再問你,”周延說,“那晚之后,你是不是從那條巷子里帶走了一樣東西?”
沈昭寧的心沉了下去。
“一把匕首,”周延說,“北戎樣式的匕首,上頭刻著你父親的名字。”
他站起來,繞到桌案前面,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匕首,現在在哪兒?”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周大人,”她說,“您這是審我,還是審我爹?”
周延愣了一下。
“我爹的案子,審的是他通敵,”沈昭寧說,“那把匕首是物證,您該拿去問他,問他認不認得,問他是不是他的。您問我干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還是說,您想問的不是那把匕首,是別的?”
周延的眼神變了變。
“沈姑娘,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這兒是刑部大牢,不是你們沈家的后花園。你說話,最好想清楚再開口。”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大人,”她說,“您叫我來,是想讓我認什么?”
周延沒答。
“認那把匕首是我的?”沈昭寧說,“認三年前那晚我被人糟蹋了?認我為了遮丑,偷偷把那把刀藏起來,后來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我爹手里?”
她笑了一聲。
“您想讓我認的,不就是這些嗎?”
周延的臉色沉下來。
“沈昭寧,你放肆!”
“我放肆?”沈昭寧看著他,“周大人,您是三品侍郎,我是白身。您叫我來問話,我來了。您問我話,我答了。我哪句放肆了?”
周延盯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陰惻惻的,讓人后背發涼。
“沈姑娘,”他說,“本官聽說,你今天去了鎮撫司?”
沈昭寧沒說話。
“去了鎮撫司,見了陸執,還在他后院里待了一個時辰,”周延說,“本官還聽說,你走的時候,手里拿著塊腰牌,上頭刻著陸執的名字。”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沈姑娘,你跟陸執,什么關系?”
沈昭寧看著他,沒答。
周延直起身子,退回桌案后頭,坐下。
“本官這么問你吧,”他說,“三年前那晚,陸執是不是也在那條巷子里?”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幾個人,是不是他殺的?”
屋里靜得可怕。
周延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篤定。
“本官查過,”他說,“那晚清水巷死了四個人,都是被人一刀割喉。仵作驗過,那刀法,是軍中才有的手法。那幾個人,以前當過兵。”
他頓了頓。
“后來本官又查了查,發現那幾個人,曾經在鎮撫司當過差。”
他看著沈昭寧。
“沈姑娘,你說巧不巧?”
沈昭寧沒說話。
周延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本官再問你一遍——三年前那晚,陸執是不是在那兒?”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周大人,”她說,“您想知道?”
周延的眼睛瞇起來。
“想知道的話,”沈昭寧說,“您自己去問他。”
周延的臉色變了。
“沈昭寧,你別以為有陸執護著你,本官就拿你沒辦法——”
“周大人,”沈昭寧打斷他,“您剛才問我,跟陸執什么關系。我現在告訴您。”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我跟他,”她說,“三年前就認識了。”
周延的眼神一凜。
“三年前那晚,他救了我,”沈昭寧說,“殺了那四個人,把我送回家。那把匕首,就是他撿走的。”
周延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說什么?”
“我說,那把刀,在陸執手里,”沈昭寧說,“您要是想要,去找他要。”
周延盯著她,半晌沒動。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剛才不一樣,這回是真的笑,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沈姑娘,”他說,“你知道你剛才這番話,意味著什么嗎?”
沈昭寧看著他。
“意味著陸執私藏北戎信物,”周延說,“意味著他跟你們沈家有關系,意味著——他就是你爹通敵的同謀。”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著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沈姑娘,本官謝謝你。你今天這番話,幫本官省了不少事。”
他轉身往外走。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延忽然停下,回過頭。
“對了,沈姑娘,”他說,“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沈昭寧看著他。
“你爹,”周延說,“今天早上被人從刑部大牢提走了。”
沈昭寧的臉色變了。
“誰提的?”
周延笑了笑。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