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周延身后關上。
你猜。
這兩個字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半天聽不見落底的聲音。
她爹被人提走了。
從刑部大牢。
今天早上。
誰提的?
她想起陸執剛才在鎮撫司后院說的那些話——“我跟你去”,“往后不能再讓你一個人”。
她想起他最后那個眼神。
是他嗎?
不對。
陸執是鎮撫司指揮使,手再長也伸不進刑部大牢。那是六部的地盤,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從里頭往外提人。
那是誰?
周延剛才那個笑——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開。
沈昭寧猛地抬頭。
陸執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四個穿玄色短褐的人,腰里別著刀,臉上沒有表情。
他看著她,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然后走進來。
“走。”
沈昭寧沒動。
“我爹——”
“出去說?!?/p>
陸執攥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外走。
那四個玄衣人讓開一條道,等他們過去,跟在后面,腳步聲齊整得像一個人。
甬道里那些牢房的門不知什么時候都打開了,里頭黑洞洞的,沒有聲音。方才那些鐵鏈響動和低低呻吟,像從來沒有過一樣。
沈昭寧被陸執拉著往前走,一直走出那扇黑漆小門,走出那道窄巷,走到巷口。
巷口停著一輛馬車,青帷,黑漆輪,沒有標記。
陸執掀開車簾,把她塞進去,自己也跟著上來,車簾落下,馬車動起來。
沈昭寧靠在車壁上,看著他。
“你怎么進來的?”
“走進來的?!?/p>
“那四個是什么人?”
“我的人?!?/p>
“刑部的人呢?”
陸執看著她,嘴角扯了扯。
“睡了?!?/p>
沈昭寧愣了一下。
“你把他們……”
“沒死,”陸執說,“就是睡一覺。明天早上醒了,什么都不記得。”
沈昭寧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馬車往前走,車輪碾過積雪,咯吱咯吱響。
“我爹呢?”她忽然問。
陸執沒答。
沈昭寧的心往下沉了沉。
“陸執,我爹呢?”
陸執看著她,眼神復雜。
“你猜。”
沈昭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又是這兩個字。
她從周延那兒聽到這兩個字,現在又從陸執這兒聽到這兩個字。
“陸執,”她壓著聲音,“是不是你?”
陸執沒答。
“是不是你把他人提走的?”
陸執看著她,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離她很近。
“沈昭寧,”他說,“你剛才在里頭,跟周延說了什么?”
沈昭寧愣了一下。
“我問你,你跟他說了什么?”
“說我三年前那晚見過你,”沈昭寧說,“說你救了我,說那把刀在你手里?!?/p>
陸執的眼神動了動。
“還有呢?”
“說要那把刀,讓他去找你要?!?/p>
陸執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別的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口氣。
“你倒是實誠,”他說,“什么都往外說?!?/p>
“不說他怎么信?”沈昭寧說,“他不信,怎么往下走?”
陸執的眼神頓了頓。
“往下走?”
“他想咬你,”沈昭寧說,“想把你跟我爹綁在一起,一起弄死。他不信你三年前在那兒,不信那把刀在你手里,他怎么咬你?他不咬你,他怎么跳坑?”
陸執看著她,眼神深了幾分。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
“知道,”沈昭寧說,“我在幫你挖坑。”
陸執沒說話。
“那個反水的人,”沈昭寧說,“他藏了三年,一直沒動。為什么?因為他沒機會。現在機會來了——我爹的案子,那把假刀,你手里那把真刀,還有我這個人。周延今天叫我來,想從我嘴里撬出你跟這件事的關系。我給了他。”
她看著陸執。
“他會怎么做?”
陸執沒答。
“他會去找那個人,”沈昭寧自己往下說,“他會告訴那個人,你三年前就在那條巷子里,那把真刀在你手里,你跟這件事脫不了干系。那個人聽了會怎么想?”
陸執的眼神動了動。
“他會慌,”沈昭寧說,“他會覺得你馬上就要被卷進來,馬上就要被人查,馬上就要被人發現那幾個人當年是他買的。他會想辦法滅口——滅你的口,滅周延的口,滅那把刀的口?!?/p>
她頓了頓。
“他會動。”
馬車里靜了片刻。
陸執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沈昭寧,”他開口,“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
“叫什么?”
“拿自己當餌?!?/p>
“我知道?!?/p>
“你就不怕他真的來殺你?”
“他殺我干什么?”沈昭寧說,“我又不知道他是誰。他要殺的是你,是周延,是那把刀。我就是一個餌,他殺了我,餌沒了,魚還怎么釣?”
陸執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然后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有點疼。
“沈昭寧,”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外頭站了多久?”
沈昭寧愣了一下。
“你進去之后,我就到了,”陸執說,“我站在那扇門外面,聽著周延問你話,聽著你一句一句答。你問他是不是想讓你認那些臟事的時候,我差點推門進去?!?/p>
他頓了頓。
“你知道我為什么沒進?”
沈昭寧搖頭。
“因為我想聽聽,你能說到什么程度,”陸執說,“我想知道,你到底是真不怕,還是裝的?!?/p>
他看著她,眼神復雜得厲害。
“后來我知道了。你是真不怕?!?/p>
沈昭寧沒說話。
“但是沈昭寧,”陸執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我怕。”
馬車晃了一下,車輪碾過一塊石頭,顛了顛。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年前那晚,我在巷口站了半盞茶,”陸執說,“那半盞茶里你出了什么事,我沒看見。后來我每次想起那晚,腦子里都是那半盞茶。我想,要是我早到半盞茶,你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些罪?!?/p>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今天我又在外頭站了半盞茶?!?/p>
他看著她。
“沈昭寧,你再讓我站半盞茶試試?”
沈昭寧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雪地,咯吱咯吱響。
她低頭看著被他攥住的手腕,那只手還沒松開,力道比剛才輕了些,但還是攥著,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會跑掉。
“陸執,”她忽然開口,“你還沒回答我?!?/p>
陸執看著她。
“我爹是不是你提走的?”
陸執沒答。
沈昭寧等著。
馬車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很快到了跟前。
“大人!”是謝昀的聲音,“出事了!”
陸執皺起眉頭,掀開車簾。
謝昀騎在馬上,臉凍得通紅,喘著粗氣。
“刑部那邊來人了,”他說,“說沈侍郎——”
他說到一半,忽然看見車里的沈昭寧,把后半截話咽了回去。
陸執的眼神一凜。
“說什么?”
謝昀看看沈昭寧,又看看陸執,咬了咬牙。
“說沈侍郎死了?!?/p>
沈昭寧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
“今早被人從刑部大牢提走之后,一個時辰前,被人發現死在了城外的亂葬崗,”謝昀說,“脖子上有刀傷,身上有拷打的痕跡。刑部的人說,是被人滅口的?!?/p>
沈昭寧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陸執攥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緊。
“誰發現的?”
“打更的,”謝昀說,“今早路過亂葬崗,看見有尸首,報了官。刑部的人去了一看,認出是沈侍郎?!?/p>
陸執的臉色沉得嚇人。
“尸體呢?”
“已經被刑部抬走了,”謝昀說,“周延親自帶的人,說是要驗尸,要查真相,要給沈侍郎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
“大人,外頭已經在傳了。說是沈侍郎通敵的事兒是真的,被人滅口是因為同伙怕他招供。還有人說……”
他看了沈昭寧一眼,沒往下說。
陸執盯著他:“說什么?”
謝昀咬了咬牙:“說沈侍郎的死,跟您有關。說他是您提走的,也是您殺的。說您殺他是為了滅口,因為那把刀在您手里,您怕他供出您來?!?/p>
沈昭寧忽然開口:“誰傳的?”
謝昀愣了一下,看向她。
“我問你,誰傳的?”
“不……不知道,”謝昀說,“就是忽然之間滿京城都在傳。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全在說這事兒。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故意放的?!?/p>
沈昭寧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陸執攥住的手腕。
那只手還沒松。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陸執,”她開口,聲音很平,“你松手。”
陸執沒動。
“松手。”
陸執慢慢松開手,看著她。
沈昭寧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坐得很直。
“我爹死了,”她說,“今早被人提走,一個時辰前被人發現死在亂葬崗?!?/p>
她抬起頭,看著陸執。
“人不是你提的?!?/p>
陸執看著她,沒說話。
“你剛才不答我,是因為你也不知道是誰提的,”沈昭寧說,“你知道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陸執的眼神動了動。
“你剛才在外頭站了半盞茶,”沈昭寧繼續說,“那半盞茶里,你聽見周延問我話,聽見我答他。你沒進來,是因為你想聽我能說到什么程度。但是你派人去查我爹的下落了,對不對?”
陸執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人不在刑部大牢,”陸執說,“今早天沒亮就被提走了。提人的令牌是刑部尚書的,但刑部尚書昨天就告病在家,壓根沒去衙門。”
“誰拿著那塊令牌?”
陸執沒答。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問:“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三年前買走你暗樁的人?”
陸執的眼神一緊。
“周延今天叫我來,問了我那些話,”沈昭寧說,“他問完之后,跟我說我爹被人提走了,讓我猜是誰。他那個笑,是看死人最后一眼的笑。他知道我爹活不成。”
她頓了頓。
“他知道。因為他就是那個遞刀的人。”
陸執看著她,沒說話。
“他告訴那個人,說我知道三年前的事了,說我爹手里有把真刀,說你也在那條巷子里。那個人聽了,怕事情敗露,就把我爹殺了滅口?!?/p>
沈昭寧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現在那個人又往外放消息,說人是你殺的。他想讓你背鍋,想讓你被皇上查,想讓你死?!?/p>
她抬起頭,看著陸執。
“陸執,那個人是誰?”
陸執看著她,眼神復雜得厲害。
馬車外頭的風刮過來,吹得車簾掀開一條縫,冷氣灌進來。
謝昀騎在馬上,看著車里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出。
“沈昭寧,”陸執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你爹臨死前說了什么?”
沈昭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驗尸的人說,他死之前,用手指在地上劃了幾個字?!?/p>
陸執看著她。
“你想知道是什么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