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內氣氛因端木瑛這副“精彩”的尊容而顯得有些微妙,但很快便在劉堂主從容的引介和端木瑛落落大方的態度中恢復了正常。
端木瑛的父親與兩位濟世堂老者也各自向王默簡單回禮,雖未多言,目光中的審視與好奇卻未減少。
王默對眾人的目光恍若未覺,他邁步上前,在距離端木瑛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立刻道明來意,反而微微側頭,仔細端詳了一下端木瑛臉上和臂上的傷,然后以一種陳述而非疑問的語氣,平靜開口:
“端木姑娘,看你這副……模樣,想來,是剛從海外歸來不久吧?”
他避開了“傷勢”或“狼狽”等詞,直接點出“海外歸來”這個關鍵信息。
“是啊!”
端木瑛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扭捏,甚至抬了抬那只完好的手臂,似乎想做個手勢,卻牽動了吊著的傷臂,疼得她秀眉微蹙,隨即又無所謂地放下。
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包括那只青黑的)坦然地迎向王默,里面沒有尋常閨閣女子被點破“拋頭露面遠行”的羞赧,反而帶著幾分“你猜對了”的狡黠與“那又怎樣”的爽利。
顯然,正如王默所知以及她此刻形象所暗示的,這位端木家的大小姐,絕非什么循規蹈矩的閨秀。
前兩年她便是瞞著家里,獨自一人偷偷乘船遠渡重洋,去海外游歷求學,氣得端木家上下跳腳。
如今這副“尊容”,多半是歸來后被震怒的長輩(尤其是她父親)好一頓“家法”伺候的結果——吊著的胳膊可能是反抗時扭傷或摔的?
臉上的傷和黑眼圈嘛……嗯,父愛如山,有時也比較“沉重”。
王默對她的干脆回答似乎很滿意,微微頷首:“嗯。”
他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讓在場除了端木瑛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劉堂主、端木先生、兩位老者,乃至剛緩過氣來、正偷偷打量端木瑛的李慕玄,都露出了明顯的困惑之色。
“不知端木姑娘,對西醫,如何看法?”
西醫?
這個詞對于此時絕大多數中國醫者,尤其是秉承傳統、以濟世堂為代表的這些杏林高手而言,是一個既陌生、又常帶有些許排斥或輕視的詞匯。
那些金發碧眼的洋大夫,用的奇奇怪怪的器械、看不懂的洋文藥丸、動輒開刀放血的療法,在許多人看來不過是奇技淫巧,難登大雅之堂。
更無法與傳承數千年的中華醫道精微相比。
他們不明白,這位三一門的年輕高手,千里迢迢找來,不問端木家祖傳絕學,不問疑難雜癥解法,開口卻先問這個?
然而,端木瑛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你懂西醫?!”
她那雙明亮的眼睛驟然綻放出驚人的光彩,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點亮!
臉上的疼痛似乎都忘了,連那只“熊貓眼”都瞪大了一圈(雖然效果有點滑稽)。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喜、興奮,以及一種“終于找到同好”的激動!
她這兩年獨自在海外,見識了截然不同的醫學體系與科技文明,心中充滿了新奇的想法與革新的沖動。
可回到國內,無論是家人還是濟世堂的前輩,雖然疼愛她,對她口中的“西醫”卻大多聽不懂、不感興趣,或干脆視為離經叛道。
那種無人理解、無人交流的憋悶,比她身上的傷痛更讓她難受。
此刻,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氣質獨特的三一門人,居然主動問起西醫!怎能不讓她有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覺!
王默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興奮光芒,臉上也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搖了搖頭,語氣謙遜卻坦誠:
“呵呵,在下了解一些皮毛,但要說‘懂’?那就太過自夸了。不過是機緣巧合,接觸過一些相關的書籍與見聞罷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穿越者的知識儲備讓他對西醫發展史和某些關鍵節點有超越時代的了解,但具體到細致的醫學理論和操作,他自然算不上“懂”。
不過,這已足夠引起端木瑛極大的興趣。
“那不知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端木瑛迫不及待地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連吊著的胳膊都忘了顧及。她現在滿心好奇。
這個神秘的“王先生”,找自己到底要做什么?難道是和西醫有關?
王默也不再繞彎子,迎著端木瑛灼灼的目光,清晰而直接地道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在下想請端木姑娘,研究一種西藥。”
“西藥?”
端木瑛聞言,臉上的興奮微微凝滯,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地重復了一遍。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比如交流心得、探討某個病例、甚至請教一些修煉與醫術結合的問題,卻沒想到是這么具體且……指向明確的要求。
研究一種西藥?什么藥?為什么找她?
“不錯。”
王默肯定地點點頭,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一種或許能拯救無數人性命,改變戰爭乃至整個醫療格局的藥。”
他這話說得有些大,讓劉堂主和端木先生等人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覺得這年輕人是否有些夸大其詞。
但端木瑛卻聽得更加專注,眼神中的好奇變成了嚴肅的探究。
王默繼續問道,這次的問題更加具體和專業:“不知端木姑娘在海外期間,是否讀過《不列顛實驗病理學雜志》?”
端木瑛立刻點頭,語速加快:
“讀過!我專門找來看過,上面有很多前沿的實驗報告和醫學發現!”
她對西醫文獻的涉獵顯然相當廣泛和深入,并非走馬觀花。
“很好。”
王默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隨即說出了那個在醫學史上即將(或者說已經)熠熠生輝的名字與篇章。
“那么,姑娘可曾留意過,1929年,亞歷山大·弗萊明先生在同一期刊上發表的那篇論文——《關于霉菌培養的殺菌作用》?”
端木瑛聞言,秀眉微蹙,陷入了短暫的回憶。
她在海外如饑似渴地吸收知識,閱讀了大量文獻,弗萊明這個名字和那篇關于霉菌的論文,她確實有印象!
只不過,當時那篇論文并未引起太大轟動,提到的“青霉素”也僅僅是一種實驗觀察,其巨大的醫療潛力遠未被充分認識和開發。
甚至在原歷史中,要到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經過弗洛里和錢恩等人的進一步研究,青霉素才真正登上歷史舞臺。
“我想起來了!”
端木瑛眼睛再次亮起,帶著回憶的神色。
“弗萊明先生發現,一種叫做青霉素的霉菌,其培養液能抑制甚至殺死某些細菌,尤其是金黃色葡萄球菌。
但論文里說,這種物質很不穩定,難以提純,而且……嗯,好像對動物的毒性實驗也不明確?”
她的記憶逐漸清晰,也指出了當時研究的局限。
“沒錯。”
王默點頭,對端木瑛的專業素養更加肯定。
“弗萊明先生打開了這扇門,但門后的寶藏,尚未被真正取出。
這種名為‘青霉素’的霉菌代謝物,如果能夠被成功分離、提純、穩定化,并證明其對人體安全有效……
它將是一種劃時代的抗菌素,能夠治療許多目前被視為絕癥的細菌感染,比如嚴重的傷口感染、肺炎、梅毒,乃至產褥熱等等。
在戰場上,它能挽救無數因傷口感染而瀕死的士兵;在民間,它能遏制瘟疫的蔓延。”
王默用盡可能讓這個時代人理解的語言,描述了青霉素的潛在價值。
廳堂內安靜下來,劉堂主等人雖然對“細菌”、“抗菌素”等詞一知半解。
但“治療絕癥”、“挽救生命”、“遏制瘟疫”這些字眼,足以讓他們意識到王默所言之事的分量。
端木瑛聽得呼吸微微急促,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你是說……那種霉菌產生的物質,真的有如此神效?但弗萊明先生的研究似乎停滯了,提純和穩定性是最大的難題。”
“正是如此。”
王默直視著端木瑛,語氣鄭重而充滿期待。
“所以,我這次來,就是想懇請端木姑娘,以弗萊明先生那篇論文為起點和藍本,投入精力,深入研究這種名為‘青霉素’的霉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