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堂主捻著胡須,眉頭微蹙,努力從那串洋文里分辨出些許含義。
壓力山大?壓力哪里大了?這洋人的名字著實古怪,聽著就像在訴苦。
端木瑛的父親端木先生也是一臉懵懂,只隱約抓住幾個詞——霉菌、殺菌、培養——拼湊在一起,像是藥鋪后堂梅雨季節發霉的陳藥材。
李慕玄坐在角落,端著茶杯裝作鎮定,實則腦子里已經繞成了漿糊。
他偷偷瞥了王默一眼,心想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連洋人的書都讀過,難怪殺起鬼子來連異人都不是對手。
唯獨端木瑛,眼睛越來越亮。
她是聽懂了的。不僅聽懂了王默說的每一個字,更聽懂了那些沒說出口的、沉甸甸的東西。
弗萊明那篇論文她讀過,當時只是驚嘆于霉菌的神奇,卻沒想過這東西有朝一日能變成真真切切的藥。
青霉素極不穩定,提純難如登天,連弗萊明本人都放棄了——這幾乎是學界公認的事實。
但王默此刻站在她面前,語氣平靜卻篤定,仿佛在說一件已經看見了結果、只差有人去走完最后那幾步路的事。
他是從哪兒知道的?憑什么這么肯定?
端木瑛沒有問。她看著王默的眼睛,那里沒有狂熱,沒有虛妄,只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近乎冰冷的篤定。
這個人殺過人,殺過很多很多人,他的眼神她認得。
可此刻這雙眼睛里,除了殺戮沉淀下的寒意外,還有一種極其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托付”的東西。
他在求她。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是求。
端木瑛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吊在胸前的傷臂。
半月前她剛下船,父親舉著藤條追了她三條街,打得她滿院子躲,最后摔在花圃里折了胳膊。
父親氣得發抖,罵她不守閨訓、不遵祖法、丟端木家的臉。
她跪在堂前,一聲不吭,心里卻在想倫敦的實驗室、巴黎的解剖課、還有那些看不懂的法文醫典。
她想救人。
救很多很多人。
這個念頭從小就有,像根扎在心里的刺,拔不掉,也磨不平。
而現在,有人告訴她,有一種藥,可以救成千上萬的人。
“好。”
端木瑛抬起頭,聲音干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這件事情,我同意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對王默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盡力。”
端木先生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劉堂主卻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微微搖頭。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求醫問藥的人,分辨得出什么是虛妄,什么是實實在在能救人的東西。
方才王默那些話,雖然大半他聽不懂,但“傷口感染”四個字,他聽得真真切切。
行醫四十年,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刀傷槍傷未必當場要命,真正要命的,是三日后高熱不退、傷口潰爛流膿,眼睜睜看著人燒得神志不清,卻只能用人參吊著一口氣,聽天由命。
多少精壯漢子,沒死在敵人刀下,死在了自己人的病床上。
他救不了。端木家的祖傳秘方也救不了。這個叫“青霉素”的東西,若真能救得了……
“王小友。”
劉堂主站起身,神色鄭重,再無方才待客的和煦,而是一個行醫數十年、見慣生死的老者,在做出一生中最重要的承諾之一。
“方才小友所言,老朽雖未盡通,卻也聽明白了幾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有力。
“這等藥物,若真能研制出來,能活人無數,功德無量。
我濟世堂雖小,但凡瑛子所需藥材、器具、場地、人手,老朽必傾力相助,絕無推諉。”
端木先生沉默片刻,也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
“王小友,小女性子頑劣,不服管教,老朽常恨其不循規蹈矩……”
他看了女兒一眼,那只青黑的眼圈和吊著的胳膊還刺眼得很,語氣卻漸漸軟化。
“但她想做的事,只要是正途,老朽沒有不支持的道理。端木家世代行醫,救人二字,是刻在骨頭里的。這事,端木家也接了。”
端木瑛偏過頭,沒讓父親看見自己突然泛紅的眼圈。
王默靜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在積蓄某種分量。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將本就沒有褶皺的衣衫細細撫平。
李慕玄從未見過他這般鄭重,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王默后退一步,站定,雙手抱拳,躬身。
這一躬,彎得很深,深到幾乎與腰平齊,深到額前的發絲幾乎垂落。
不是江湖上尋常的拱手禮,是弟子對師長、晚輩對長輩、托付者對承諾者最鄭重的致意。
“在下王默。”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一錘一錘釘進梁木。
“代那些還不認識、還不知姓名、但將來會因諸位今日之功而活下來的將士和百姓——”
“拜托各位了。”
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停頓了三息,才緩緩直起身。
廳堂內一時無聲。
劉堂主須發微顫,鄭重點頭,竟也鄭重回了一禮。
端木先生默然良久,拱手還禮。
兩位濟世堂的老者,相視一眼,亦隨之拱手。
端木瑛站在原地,吊著傷臂,頂著青黑的眼圈,臉上繃帶還未拆,模樣狼狽得很。
但她此刻站得筆直,像一棵剛栽下、卻已經扎根極深的樹。
她忽然笑了,笑得牽動臉上的傷,齜牙咧嘴,卻笑得真心實意。
“王先生。”
她喚他,聲音清脆。
“這藥,我研定了。你等著。”
王默看著她,輕輕點頭。
李慕玄捧著早已涼透的茶,怔怔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王默拍著他的肩膀說“人身難得”時的那雙眼睛。那時候他只讀出死亡和恐懼。
此刻,同樣的眼睛,他好像又讀出一點別的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只是覺得,胸口某個一直擰著的結,好像悄悄松動了一絲。
窗外,江南的秋陽溫潤,穿過竹影,灑在仁心堂的青磚地上,斑駁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