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在林間呼嘯,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和尚未融盡的殘雪,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夜色濃重如墨,星辰被厚重的云層遮蔽,只有微弱的雪光映照著崎嶇的山路。
這里是距離那血腥峽谷數十里外的一片老林子,古木參天,枝椏虬結,在黑暗中仿佛無數張牙舞爪的鬼影。
“快,在這邊!腳步跟緊咯!”
一個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中年男聲壓低了響起,帶著明顯的關外口音,穿透夜風的縫隙。
“哎,師父!咱大半夜的,跑這老林子里來干啥呀?怪瘆人的……”
緊接著響起的是一道年輕些的女聲,音調清脆,帶著點姑娘家的嬌憨,但也有一股子掩不住的爽利勁兒。
腳步聲緊緊跟隨著前面的男人。
“噓!小點聲兒!”
中年男人回頭低斥了一句,腳步卻沒停。
“你柳大爺剛給我遞了信兒,這邊兒有人傷得厲害,躺倒了,讓咱們過來搭把手。說是個……
了不得的人物,可能就是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幽鬼’!”
“幽鬼?!”
女聲陡然拔高,又趕緊捂住嘴,壓低了音量,難掩驚訝。
“那個殺得小鬼子哭爹喊娘、一個人端了不知道多少據點的‘幽鬼’?他……他在這兒?還受傷了?”
“**不離十!柳大爺輕易不開口,一開口準有大事。甭管是不是,既然知道了有人落難,又是跟鬼子對著干的,咱們出馬弟子,哪能見死不救?快走!”
中年男人語氣篤定,腳下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兩人在密林中穿梭,動作異常敏捷,仿佛對這復雜的地形了如指掌。
中年男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精悍,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色棉襖棉褲,外面套著件磨得發亮的羊皮坎肩。
最奇特的是他那雙眼睛——一只眼珠向上看,另一只則向下瞥,并非殘疾,卻給人一種時刻在觀察不同方位的錯覺,頗有些神秘感。
他頭上裹著厚厚的毛線頭巾,遮住了大半耳朵,腰間別著一桿黃銅煙鍋早已熄火的煙槍。
跟在他身后的女娃子,年紀約莫十**歲,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肩膀寬厚,顯得很壯實。
她臉蛋圓乎乎的,被寒風凍得通紅,最引人注目的是臉頰上那兩團用特殊胭脂點出的、鮮艷的圓形腮紅,在這暗夜里看起來有些突兀,卻也透著一股子蓬勃的生氣。
她同樣穿著厚實的棉衣,背后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
循著著指引,兩人很快找到了那處位于巖壁下的隱蔽山洞。洞口被枯藤遮掩,若非有心,極難發現。
中年男人——東北出馬一脈頗有名望的領頭人,人稱廖胡子——警惕地撥開枯藤,示意徒弟關石花跟上。
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弱雪光勉強勾勒出內部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淡淡的苔蘚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就在他們踏入山洞的瞬間,黑暗中,兩點幽冷的微光動了一下。
只見那條一直盤踞在附近、靜靜觀察王默的暗綠色小蛇,仿佛完成了某種看守任務,又像是被生人氣息驚擾。
它迅速舒展身體,悄無聲息地貼著冰冷的洞壁,蜿蜒游走,很快消失在洞穴更深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廖胡子的“奇怪”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適應得更快,他立刻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那個身影。關石花也瞇著眼跟了上來。
“我滴個乖乖……”
關石花借著微弱光線看清地上那人的狀況,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壓著嗓子驚呼。
“這……這傷得也太邪乎了吧!”
只見王默直接挺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那件幾乎變成破布條的衣物被暗紅色的血痂和污漬浸透,緊緊粘在身上。
裸露的皮膚上,新舊傷痕縱橫交錯,有刀傷、有擦傷、有灼傷,不少傷口雖然因為低溫暫時凝住,但邊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有些地方還在極其緩慢地滲著組織液。
他臉上也布滿污血和塵土,嘴唇干裂發白,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整個人如同一具剛從修羅場里拖出來的破碎玩偶。
廖胡子沒空感慨,他一個箭步上前,先是用手指小心翼翼探到王默鼻下,感受那絲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眉頭緊鎖。
又快速翻開王默的眼皮看了看,摸了摸脖頸脈搏。
動作麻利,帶著一種行家里手的沉穩。
“還活著,一口氣吊著呢。再晚來一會兒,怕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廖胡子沉聲道,語氣凝重。他二話不說,蹲下身,小心避開幾處看起來最嚴重的傷口,雙臂用力,將昏迷不醒的王默穩穩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王默的體重不輕,加上失去意識后身體更沉,但廖胡子背起來卻顯得并不十分吃力,顯然也是練家子。
“花兒,搭把手,把那邊那件破襖子給他披上點,別凍死了。咱們趕緊走,這兒不是久留之地!”
廖胡子吩咐道。
“哎!”
關石花應得干脆,快速從自己背的褡褳里扯出一件備用的大厚棉襖,雖然臟了點,但還是小心地裹在王默身上,尤其是受傷嚴重的背部和腿部。
她也看到了王默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圓臉上滿是震驚和欽佩。
“走!”
廖胡子背好王默,調整了一下姿勢,邁開步子就向洞外走去。關石花緊隨其后,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出了山洞,寒風撲面而來。廖胡子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林子更深處、他們來時的隱秘小路走去。
關石花跟在旁邊,忍不住小聲問:
“師父,您說……他真是那個‘幽鬼’?一個人,真能干出那么大的事兒?”
廖胡子腳步不停,低聲道:
“**不離十。來之前,柳大爺讓我順路‘看’了一眼西邊那個山谷……我的個老天爺……”
他頓了頓,似乎回想起之前通過“特殊方式”感知到的場景,即便他見多識廣,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
“那簡直不是人能弄出來的場面……尸山血海,小鬼子的家伙什兒丟得到處都是,起碼上千號人……都折在那兒了。
除了傳得神乎其神的‘幽鬼’,俺想不出這片地界上還有哪個狠人能辦到。”
關石花聽得咋舌,看向師父背上那個昏迷不醒、看起來無比凄慘的年輕男人,眼神里除了原有的同情,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敬畏。
一個人,對抗一支裝備精良的鬼子部隊,還殺成了那樣……這得是多大的本事,多狠的心性,又得是遭了多大的罪?
師徒二人不再言語,默默加快了腳步。廖胡子背著王默,腳步依然穩健,但呼吸明顯粗重了些。
關石花在一旁不時攙扶一下,或是提前撥開攔路的枝椏。
他們的身影很快沒入漆黑的密林深處,只留下身后那個空曠的山洞,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極淡的血腥味。
夜色,重新將這片區域籠罩在寂靜與神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