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如同一個剛剛經歷過瘋狂宴飲后杯盤狼藉、卻充斥著血腥與死亡氣息的盛宴廢墟。
尸骸枕藉,從山梁蔓延到洼地,姿態扭曲,血跡浸透了每一寸凍土,在漸弱的春日天光下呈現出一種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暗褐色。
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混雜著硝煙、內臟破裂的腥臊和火藥燃燒后的硫磺味,形成一團幾乎實質化的死亡瘴氣。
恐怕短時間之內,鳥獸都會對此地繞行。
王默拄著刀,站在尸山血海的邊緣,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由他親手制造的屠場。
他的眼神麻木而空洞,巨大的殺戮之后并非快意,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這些尸體——太多了,多到足以改變一小片地域的生態。
況且,他自己的身體,也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但有一件事,即便再累、再痛,也必須去做。
打掃戰場,收集戰利品。
這是生存的本能,也是持續戰斗的資本。
他喘著粗氣,松開已經和手掌血痂有些粘連的刀柄,讓長刀消失。
然后,拖著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沉重身軀,他開始在尸堆與殘骸間緩慢移動、翻找。
每彎一次腰,肋下的傷口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視線因為失血和過度疲勞而陣陣發黑、模糊,需要用力眨眼才能勉強聚焦。他咬緊牙關,憑著堅韌到可怕的意志力支撐著。
三八大蓋:散落得到處都是,有的還握在尸體手中,有的掉在血泊里。
他挑揀著相對干凈、槍機完好的,粗略檢查后便收走。數量太多,他只選狀態最好的。
機槍:歪把子為主,也有幾挺僥幸未毀的九六式或九九式輕機槍。
他重點收集彈藥箱和備用槍管,機槍本身只拿了兩挺狀態最佳的。
火炮:那幾門引發殉爆的步兵炮和迫擊炮已經成了扭曲的廢鐵,但他在稍遠的、未被爆炸波及的角落。
發現了一門迫擊炮,旁邊甚至還堆著幾箱未開封的炮彈!
這簡直是天降橫財,他毫不猶豫地全部收起。
彈藥:這是重中之重。步槍子彈、機槍彈板、手榴彈、擲彈筒榴彈、迫擊炮彈……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蟻,在尸堆和殘破的彈藥箱中翻找,將還能用的、未受潮的彈藥分門別類收集起來。
黃澄澄的子彈和深色的手雷、炮彈,帶著冰冷的觸感,被他小心翼翼地存放。
錢財與雜物:一些日軍軍官身上的手表、鋼筆、望遠鏡,士兵兜里搜出的日元、軍票、香煙、火柴、壓縮干糧……所有可能有用或能換取物資的東西,他都沒有放過。
其他:幾把還算完好的指揮刀、軍用地圖、指南針。
這個過程機械而緩慢,完全憑借本能驅使。
鮮血和污物弄臟了他的雙手,傷口在翻動重物時再次崩裂,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麻木地重復著“發現-檢查-收起”的動作。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天色不知不覺又暗沉了幾分。
當他把最后一批相對完好的機槍彈板收好,直起幾乎要折斷的腰時,才發現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小時。
夕陽的余暉勉強穿透硝煙,給這片死亡之地涂抹上一層詭異而凄艷的金紅色,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映照得那些猙獰的尸骸更加可怖。
王默的腦袋昏沉得厲害,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里面嗡鳴。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眩暈感,但眼前依舊陣陣發黑。
不能再待下去了,體力和精神都已耗盡,隨時可能徹底倒下。
而且,如此巨大的動靜和血腥氣,遲早會引來其他敵人或野獸。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修羅場,沒有勝利者的感慨,只有一片荒蕪的疲憊。
然后,他轉過身,邁開腳步,向著峽谷外的山林深處,搖搖晃晃地走去。
背影在血色殘陽下拉得很長,顯得異常孤獨而踉蹌,仿佛隨時會融入那片蒼茫的暮色,或者直接撲倒在地。
他的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支撐。
必須找到藏身之處……必須休息……
這個念頭如同最后的燈塔,指引著他瀕臨崩潰的身體。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天色幾乎完全黑透時,他終于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發現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枯藤半掩著,里面散發著潮濕的泥土和苔蘚氣味。
王默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盡最后力氣撥開枯藤,踉蹌著跌了進去。
山洞不深,大約只有十幾米,地面還算干燥。
他一頭栽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甚至來不及檢查洞里是否安全,鋪上點什么,或者處理傷口。
極致的疲憊如同厚重的黑幕,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眼睛一閉,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在他倒下后不久,洞口細微的光線變化中,一條約莫一尺來長、通體呈現暗綠色、帶著不規則褐色斑紋的小蛇,悄無聲息地游進了山洞。
它似乎被陌生的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吸引,三角形的頭顱微微昂起,分叉的蛇信快速吞吐著,感知著空氣中的信息。
它發現了倒在地上毫無聲息的人類,警惕地盤起身子,停在距離王默幾步遠的地方,不再前進,也沒有后退。
那雙冰冷的、沒有感情的豎瞳,就這么靜靜地看著王默,蛇信不時探出,仿佛在評估,又像是在等待。
山洞里,只剩下王默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這條小蛇偶爾發出的、細微的鱗片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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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關東軍司令部。
武藤信義大將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墻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仿佛敲在人心頭。
距離德川康介最后一次例行匯報,已經過去了遠超預定時間。后續再無聲息,電臺呼叫也無人應答。
不祥的預感如同陰云般籠罩。武藤信義臉色陰沉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終于,他再也無法忍耐這種懸而不決的煎熬。
“派人去!立刻去德川最后報告的位置!派出偵察機,地面偵察隊也要派!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命令被迅速執行。數小時后,第一批緊急傳回的情報,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了司令部所有知情者的心上。
偵察機的航拍照片顯示,那片預定的作戰區域——一個原本普通的山谷洼地——此刻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爆炸的焦黑痕跡和……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的、疑似尸體的黑點。
地面偵察隊冒著風險抵近觀察后,傳回的消息更加詳細,也更加駭人聽聞:
“……現場發現大量帝國士兵及……疑似異人部隊人員的遺體,數量極多,初步估算超過千人……
武器裝備損毀嚴重,尤其炮兵陣地疑似發生大規模殉爆……
未發現任何幸存者……也未發現目標‘幽鬼’的蹤跡或遺體……”
“玉碎”這個詞,在戰報中被艱難地吐出。不僅僅是協助的普通大隊全軍覆沒,連那支被寄予厚望、耗費巨大代價調集而來的“獵鬼”異人小隊,也全部玉碎!
“砰——!!!!”
武藤信義猛地站起,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跳。
極致的憤怒、難以置信的挫敗、以及對后果的深深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吞噬了他!
他一把抽出腰間那把象征地位和軍權的將官指揮刀,雙手高舉,用盡全身力氣,向著面前厚重的紅木辦公桌狠狠劈下!
“混蛋——!!!幽鬼——!!!”
鋒利的刀刃深深嵌入了堅硬的桌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刀身因巨力而微微震顫,嗡鳴不止。
武藤信義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桌面上那道深刻的刀痕,仿佛那就是“幽鬼”的脖子。
一千多名帝**人,數十名珍貴的異人精銳,精心布置的陷阱,整個關東軍乃至本土異人勢力的顏面……
全部毀于一旦!毀在那個如同幽靈、又如惡魔般的對手手中!
恥辱!奇恥大辱!這已經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對帝國威嚴、對他武藤信義個人能力和威望的致命打擊!
消息一旦傳開,后果不堪設想……
暴怒之后,是冰冷的、刺骨的寒意。武藤信義緩緩拔出指揮刀,刀尖垂向地面。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翻涌著極度復雜的神色——憤怒、殺意、忌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對于那個神秘“幽鬼”的……隱隱恐懼。
這個敵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得多。